马三保说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本是云南昆阳宝山乡人,父母和睦,兄弟姐妹四人友善,家庭虽然不富裕,但父亲还是供他上了几年学堂,学到不少东西。
他至今仍然记得父亲虽然疲累但笑容满面送自己去学堂的样子。
幸福的生活一直到洪武十四年冬天为止。这一年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沐英、汤鼎等征伐云南,明军大败元军于白石江,遂下曲靖,元梁王自杀,云南遂平。
马三保就在这场战役中无辜被俘。这年他仅仅十岁,被明军副统帅蓝玉押解至南京,阉割成太监,计划送入某个藩王府邸。
人生遭逢大变,家人生死未知,自己成了残缺之人,这都让他悲痛不已。
马三保年少,被俘离乡本就心中惊惧,再加上身体遭受重创,还没来得及走出南京,病魔就找上了门,领头的太监担心因他影响行程而受罚,就偷偷将他丢下自生自灭。
幸而马三保得人相助,勉强活了下来,但从此以后他身体与灵魂就都失去了寄托,成了南京城中的孤魂野鬼。
饿了就拣些残羹冷炙,与野狗争食成为常态,困了就找个角落一躺,无论冬夏冷热。
他不知道要为什么而活,但也不想就这么一死了之。
如此浑浑噩噩苟且了两年,一个老和尚偶然间发现了他,和尚很博学,为他讲了一堆人生道理。
马三保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如此活着无异于行尸走肉,多一日或少一日对这个世界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他开始不甘于如此,他也想要活得精彩些!
但他除了一副残破的身体,别无他物。纵使想要有所建树,身份的约束也使他只能做一些被人看不起的低贱工作,心中苦闷无人可知。
“就这样勉强活着,就遇到老爷您了,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没用的事。” 说到这马三保眼泪早已顺着脸颊流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以自己这样的身份,刘长风本即使对他不管不顾,也不会受到什么谴责。
但刘长风却不在乎自己低贱的身份与身体,悉心治疗,能得到主家如此厚待,马三保不由感激涕零。
“是个身不由己,有志难舒的故事。”刘长风听着马三保将自己经历娓娓道来,心中做出结论。
马三保经历是很悲惨,但在这个世道上,比他更惨的人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刘长风并不对马三保所说做出评价,后者需要的只是倾诉而已。
他拍拍马三保肩膀以作安慰。
“小马啊,想要活的精彩也得有一副好身子撑着,说实话你这毛病在其他人看来似乎无药可医,但在我这却也不是难事。你暂且安心在我这养伤,也方便我随时观察你的病情,调整药方。”
见马三保犹豫,刘长风提高语调,“他日若是机会来了,你感觉你带着这副身子能抓住吗?” 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道。
马三保知道刘长风真心实意,心中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谢谢老爷!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一连三声道谢,刘长风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眼前少年在自己面前已经可以稍稍打开心扉,也不再客气,“你之前治病抓药有方子吗?拿来我看看。”
马三保感激地看了刘长风一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小布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药方,字迹歪扭地如同蚂蚁一般。
“这是我一直服用的药方,每次服用后,都能缓解疼痛,只是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没有见效。”
刘长风接过药方仔细查看,虽然凌乱的字迹让他忍不住皱眉,但他还是一眼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药方勉强对症,虽然治不了根,但确实能暂时缓解疼痛,不过今日为何没起到效果呢?”
刘长风看着方子眉头皱的更深了,捋着胡须,眼神在马三保与药方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是在思忖哪里出了问题。
最终,他将目光锁定在药方的一味药上,心中有了几分把握。
“乌头虽能止痛冶风庳,但若是炮制还是会有些毒性残留。不过这个不好查证,咱们目标也不在此,这个方子以后就别用了,我新给你开一个。”
说着李刘长风拿起纸笔,方子转瞬即成,考虑到马三保情况特殊,他还微调了用量。
“娇娇,你们进来!”
章三娇与胡桃儿在门外听到动静,应声而入。
“娇娇你去找个药铺,按着这个方子抓药。”
章三娇接过药方,点了点头,目光却被桌上字的另一张药方吸引。
原因无他,这字迹太有特点了,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皱皱眉头将凌乱药方拿起,随后声音中略带嫌弃说道:“开这药方的人,不但字不好看,医术也烂的一塌糊涂。”
鉴定完毕,一个庸医开的烂方。
章三娇瞬间就失去了兴趣,有两位医术高绝师父的她,无论眼光还是能力早就远超一般大夫了。
刘长风笑着摇摇头。自己徒弟眼光确实太高了,这个方子虽然不出彩,但胜在稳妥,不是那么一文不值。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刘长风不禁想起临行前与章大掌柜的交流。
这孩子确实还欠缺一些历练。
刘长风感觉自己又得操起心来,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马三保。
“小桃,你把空着的那间屋子收拾下,让小马住进去,他这病得治一阵子呢。”
胡桃儿不知为何有些不情愿。
刘长风没有注意到,但心思敏感的马三保却注意到了女子的目光。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身下……的床榻!
马三保这才惊觉!
刘长风的被褥已经被自己折腾的不像样子。褶皱不说,原本洁白的被褥已经被自己的衣服染得脏污一片。
想到胡桃儿为刘长风铺叠被褥那会儿的喜悦之情,再回想到她看刘长风时娇羞的姿态,马三保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之间犯了一个大错!
“小桃姐,不用收拾,我自己去那屋就行。您还是替老爷收拾下吧!”一边说着,马三保一边麻利的下了床。
他这疼已经被止住,一时半会不会再发作了。
看着凌乱、脏污的床榻,马三保更是愧疚不已,“老爷,我…我下午就去给您买一套新的被褥。”
刘长风笑着摇摇手示意不必。这点脏乱算什么,想当初在军营十几个懒汉挤在一张土炕上的场景,才叫真正的脏。
“外面买的被褥哪有自己家做的舒服!你别管了,赶紧去那屋休息吧。”胡桃儿声中带着些不满。
自己每日精心侍弄的被褥被弄脏,她对马三保的怨气早就达到了顶峰。
但看着他可怜兮兮道歉的模样,女孩的心思又有些不忍。
哎!风叔还是心地太好了!胡桃儿想到是刘长风自己将马三保放到床上的,心中怨气不禁消散了大半。
“你先过去,我一会给老爷收拾完,就去给你拿被褥。”
“谢谢小桃姐!”
最终还是善良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