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已猜出老人身份,司鹤羽连忙上前几步,搀扶起老人。
“侯爷何须如此,在下着实承受不起。”
“几位送来的图纸与种子,能造福世世代代、千千万万的西域子民,老朽一拜,又怎能报答几位大恩?”
镇西侯说完,又要再拜,司鹤羽搀住他的胳膊,不肯让他再拜。
“侯爷看见拜帖,想来已对我们的来意有了猜测。”云芙缓缓开口,看向镇西侯的眼神波澜不惊。
镇西侯的眼神闪了闪,侧身将云芙三人请进正厅,又吩咐小厮送来茶水。
“司家主事人已殒身于大火之中,连带着皇上新封的荣安县主也葬身火海。”侯爷端起茶盏,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抬眸看向司鹤羽。
“老朽愚钝,不知阁下是司府哪位公子?”
“侯爷觉得呢?”司鹤羽未回答,只笑得温和,一双眼睛微眯,让人看不出情绪。
镇西侯放下茶盏,声音低哑,“无论是谁,公子都会是我昆墟各府县的座上宾。只是出了西域,老朽便无能为力了。”
云芙看着镇西侯低垂的眉眼,他眉头微皱,一副纠结之态。
见他对云芙三人的热情招待,以及推行耕作新法的速度,便知他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可是如今他分明猜出了云芙三人的身份与来意,却变相拒绝,应该还是有其他的顾虑。
云芙将右手掩藏在袖中,悄悄卜算起来。
果不其然,他有子嗣被扣留在京都,做微末小官,实则为兰清淮手中的人质。
云芙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若我能保您儿子的安宁,您可愿听一听我们的身份?”
镇西侯猛地看向云芙,眼神锐利,带着极强的威压。
云芙勾唇轻笑,眼神平静,却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潭。
长久的对视后,镇西侯垂下头,抿了口茶水。
“……姑娘如何保证犬子的安全?”
“自是将世子带回西域,带到您的面前。”
云芙此言一出,镇西侯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可只须臾,他又垂下眼眸。
“我一家之安危,并不紧要。若是我与诸位一道,这昆墟万千百姓,便要陷入战火之中,再无安宁之日啊!”
镇西侯声音提高,说着说着,眼中渐渐变得晶莹。
云芙抿了抿唇,未想到镇西侯不单是为了儿子的安危,竟还有这种顾虑。
她轻叹口气,右手在虚空中勾画一番,几幅影像便浮现在半空之中。
“这是位于江宁的‘砚山洛水’,囚禁无辜女子,专门调查江南官员的阴私。”
“这是上元的聚魂法阵,用于汇聚亡魂,用万千亡灵的魂魄换取长生。”
“这是京都的玉芙宫,为求迅速完工,所征召徭役日夜劳作,稍微懈怠便被监工鞭打,玉芙宫六个月修成,民工死伤之数却高达十之七八。”
“此外,还有北境的战火,南方的水患,朝廷加征的重税……”
“西域暂时安宁祥和,但侯爷可想过,若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西域百姓也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云芙收了手中的法力,虚空中的幻象瞬间湮灭。
“国将不国,西域又如何偏安一隅?”
云芙一番话说完后,镇西侯陷入久久的沉默。
终于,他看向云芙,眼睛中跃动着微弱的光芒,“你有几成胜算?”
云芙微微勾唇,“七成,若侯爷加入,则有九成。”
镇西侯不为所动,仍旧用审视的目光望向云芙,“你空有资财,如何与官兵抗衡?”
“北境中,裴家军已经重组。”
镇西侯眼眸一颤,神色激动一瞬,又快速沉下面容。
“代国师商容,可通阴阳,以一人之力抵挡百万之兵。”
“刚刚侯爷也看到了,不只有商容会法术,在下也略懂修行之术。”
“可是你曾经……”镇西侯的话说到一半便立刻停住,云芙轻笑,知晓他已猜出自己便是云芙。
“我曾经被商容暗算,在继任大典上法力全失,险些堕魔。但如今,我已克服心魔,法力大增。”
云芙顿了顿,抬手指向落祈月,“侯爷睿智,定看出先前来送信之人,并非凡人。他们皆是他的手下。”
镇西侯的淡然再也维持不住,看向落祈月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
“不知这位……大人,对上商容,有几分胜算?”
落祈月挑眉,嗤笑一声,“十分。”
闻言,镇西侯双拳紧握,垂下头去,陷入沉思。
许久的纠结后,他猛地抬头,语气坚定。
“本侯便将西域千百百姓的安宁,托付给国师。”
他看向云芙,双臂抱拳,恭敬下拜。
云芙也从椅子上起身,拱手回礼,应承了镇西侯的称呼。
云芙与镇西侯达成共识后,立刻谈论起起兵应和之事。
镇西侯得知镇北侯也加入云芙麾下时,心头的巨石又落了几分。
他喃喃自语,“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亘古如此。”
商讨完毕后,云芙茶盏中的茶水已然饮尽。
她看向镇西侯,“那我今晚便开始布阵,设法将世子接回。”
镇西侯捋了捋长须,微微摇了摇头。
“裴家军声名再度传扬,皇上必令镇北侯围剿,他若无动于衷,皇上便知他已归附裴小公子。”
“若犬子仍留在京都,皇上不知我也归附国师,便可让本侯的势力成为一支奇兵。”
司鹤羽听完镇西侯的话,立刻出言反驳。
“不可,商容亦会卜算之数,侯爷就算有心隐瞒,怕也难以生效。”
镇西侯但笑不语,云芙也微弯起眉眼,“卜算之人,难算自身。”
司鹤羽瞬间如醍醐灌顶,也笑起来。
落祈月看向镇西侯,“侯爷放心,我会派……下属暗中保护世子,必保证他安然无恙。”
镇西侯立刻向落祈月拱手,神情中满是感激。
行礼后,他眼眸中带上好奇,试探地对云芙开口。
“传闻中,国师曾豢养过鬼怪,这位大人的真身是……”
“是鬼。”云芙点点头。
镇西侯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云芙轻笑,继续说道。
“人死后便成为鬼魂,鬼转世便成为人,说到底,人与鬼并无区别。”
“人若有了恶心,狠厉远超地狱恶鬼;鬼若有了善心,宽仁不输当世圣贤。”
“侯爷说是也不是?”
镇西侯呼出一口浊气,释然开口。
“倒是老朽狭隘了,多谢国师提点。”
一切敲定后,云芙一行坐上了返回北境的马车。
出乎云芙意料的,在回程的队伍里,云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曼娘见过云小姐,见过落公子。”
许久未见美人,云芙凑到曼娘身边,细细欣赏着。
曼娘有些脸热,偏开了头,“云姑娘怎么如此看我?”
“路途无聊,我正思索怎么解闷呢,未想到有你在,正好和我多说些话。”
云芙笑意盈盈,曼娘后退一步,面色却更红。
“云小姐是公子的贵客,若云小姐需要曼娘相陪,曼娘自然领命。”
云芙不再逗曼娘,而是拉着她钻进了马车。
上次见曼娘,还是在江宁,离别时,司鹤羽与曼娘似有龃龉。
如今在西域重逢,不知曼娘与司鹤羽的仇怨是否解除,曼娘的心意,是否说与司鹤羽让他知晓。
云芙心中好奇,想卜算一番。可是经历了师父之事,她又不想私自卜算他人的隐私。
她只好将心中的好奇强行压下,与几人一起往北境裴家军的驻地赶去。
回到北境时正是傍晚,营寨中已燃起篝火,布设宴席,迎接云芙一行人的归来。
裴灵萱与阿英面色欣喜地迎向云芙,云芙望了望天边的晚霞,心中格外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