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时候四人一起在山月阁用了午饭,青绾一颗合虚谷的珍珠出去,掌柜的恨不能将镇上翻个底朝天,所有稍微有点名头的吃的都摆了上来,整整摆了两大桌。
长风顶着一个粗犷的外貌,吃得那叫一个温润如玉,青绾拿着筷子,手杵下巴看着他的样子,又好笑又有些为他着急。
她轻咳两声,用口型告诉他“狂野一点,不要露馅”。
长风眼眸澄澈,微微点点示意,然后为了展示狂野,袍子一甩,将一只脚蹬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又挥着筷子,将挨着他的几个菜大都夹到了他碗里。
卢月满心念着家中的父亲,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现下看到长风饿狼扑食一般进食,她直接诧异到歇了碗筷,眼珠都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臾朝本来也狼吞虎咽的,看到长风的模样,也不自觉停了碗筷,将面前的菜一个劲的往长风面前推。
“长风兄,还多着呢,咱不急哈,慢慢吃!”
臾朝这话一出,长风和青绾皆是一愣。
表演过头了,彪悍演成了饿了十天半个月的效果。
青绾侧脸,用手挡住半张脸,想要示意长风稍微收敛一点。
然这举动落在臾朝眼里就是一个一路上不带人好好吃饭的人看到自己的伙伴饿狼扑食的样子丢面子,想要责备于他。
“你可不能这样,长风兄一路跟你东奔西跑的,每一次他可都是把你护在身后的,你已经那么有钱了,该花就要花,不能那么抠门……”臾朝仿佛话痨鬼附体,巴拉巴拉对着青绾就是一顿输出。
青绾见他滔滔不绝,赶紧打断道:“无论你是怎么想的,事情都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赶紧吃了,送卢月姑娘回家,然后带卢伯父回青阳。”
“你看你看,你还不乐意了,你就是不给人家吃好住好,你就是抠门。”臾朝依旧振振有词,一副势要为长风讨个说法的样子。
青绾扶额苦笑,懒得再搭理他。
“臾朝兄,你想多了,我原本就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吓着你们了吧!”长风嗓音粗犷,说话时还不忘继续扒拉两口碗里的饭,这一下倒真与这外貌相得益彰了。
卢月低声“哦”了一句。
臾朝将信将疑道:“这样吗?”
长风啖了一大口肉,双脚踩到凳子上,沙哑着嗓子道:“可不嘛,小时候闹饥荒,饿的。”
臾朝看他这副模样,身子往后倾了倾,神色依旧狐疑,半晌,他凑到卢月身边小声道:“你不觉得他好像有点分裂吗?”
说是小声,其实青绾和长风都听见了,这种小只是臾朝自以为的小。
卢月替他尴尬,赶紧咳嗽了两声,力图将声音压下去。
青绾和长风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臾朝,故作疑惑。
不过一会,四人就用好了午饭。
现下青绾打着凝姝的名号,一直停留在孔炎镇不合常理,臾朝也收了青阳来的信件,要他采买了焉酸先赶紧回青阳一趟,卢月那边一个人留在镇上也总让人不安心,况且治疗他父亲的萆荔除了孔府有现在就是青阳山上青阳王用灵力护着种植了一片。
四人一合计,决定让臾朝带着卢月的父亲还有大娘小乞丐回青阳,青绾、司尧、卢月则在镇子附近继续查看这古怪的气候。
按照计划,臾朝陪着卢月回家收拾收装,青绾和司尧则去找小乞丐和大娘。
到大娘的小院时,已经是未时三刻,小乞丐正在院里的桂花树下数蚂蚁,大娘则在里屋酿桂花蜜。
“小团子。”青绾轻唤一声。
小乞丐转身,清亮的眸子闪着光芒,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一个箭步冲进了青绾怀里。
“姐姐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都在这里呢。”青绾一手抱着小乞丐,一手晃晃如意袋。
吃的是刚才在山月阁打包的,看到那两大桌菜时,青绾就想回来把大娘和小乞丐都接去,但卢月十分惦念她的父亲,大娘的小院距离山月阁也有些距离,青绾也就没提,只是饭前打包了一大袋子。
“回来了,事情办妥了吗?”大娘手里的活没有停下,只是偏头看向青绾。
“大娘,差不多了,你先别忙活了,我带了好多好吃的,你快和小团子一起吃一些吧!”青绾道。
大娘摇摇头:“吃不下了,刚刚用过午饭了。”
青绾把东西都摆在小木桌上,拿了一个鸡腿给小乞丐,小乞丐闻着香气,不断咽口水,但他始终没有下口,而是眼巴巴地看向大娘的方向。
青绾看看他,懂事得莫名地让人心疼。
青绾起身,走到大娘旁边,柔声道:“就当陪着小团子了,多少吃一点,眼巴巴地等你呢。”
大娘看看小乞丐一脸期待的样子,也不忍心让他失望,放下了手里的活。
青绾朝大娘使个眼神,微微一笑道:“大娘,快去吧,剩下的活我来干。”
“酿桂花蜜你也会。”大娘一边将卷起的袖子放下,一边问道。
酿蜜,她好像还真不会。
青绾尴尬笑笑,支支吾吾道:“不是……不是很会,不过我刚刚看你不就是一层糖一层桂花嘛。”
“哪里那么简单,这里头讲究多着嘞,放着吧,我待会再弄吧!”
青绾有些沮丧:“这样吗?”
司尧开口,不急不徐道:“大娘,你若是不嫌弃,我来弄吧,我之前做过,味道还算可口,也没有苦涩味。”
大娘坐在小乞丐旁边,听了司尧的话,拿起的糕点顿在了半空。
“那去试试吧!”大娘一脸慈爱,司尧起身后,她小声嘀咕道:“现在的孩子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司尧走到青绾旁边,柔声道:“我教你吧!”
青绾嘴角噙起笑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些桂花都是大娘挑选过的,丢掉了花梗只要花朵,然后还用盐腌制过,这样做出来的桂花蜜才不苦,现在先在罐底铺一层糖,然后再铺上一层桂花,循环往复,最后用糖封顶,然后上锅蒸一刻钟,放凉加入适量蜂蜜拌匀即可。”司尧边说边演示,一气呵成。
大娘忍不住赞叹道:“丝毫不差,你倒是挺细致的。”
青绾以前只知道司尧做饭有一手,没成想做桂花蜜也如此娴熟,司尧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的眼睛跟着移动,差点跟不上。
“我试试吧,等我学会了,回去的时候做给阿序吃。”青绾悠悠道。
“好,我在旁边教你。”
“一层糖一层桂花”青绾边做边碎碎念“糖要铺得厚一些还是薄一些呢?”她一瞬间侧身,眨眨眼,疑惑地看向司尧。
“放……放两勺吧!”
大娘的厨房比较狭窄,司尧与青绾站得有些近,青绾转身时太过猝不及防且她求知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司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也有些发烫,说话磕磕巴巴的。
青绾“哦”了一声,继续着手里的活。
司尧怕青绾察觉他的那一份不自在,让她也尴尬,于是借着把铺好的半成品拿上锅蒸的机会,他回来时自觉地离青绾更远了几步。
做完桂花蜜已经是申时,林林总总做了七八罐。
小乞丐又跑到了院角的树下数蚂蚁。
青绾和司尧向大娘说明了想带她去青阳的想法,大娘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青绾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三分析利害,但大娘依旧没有松口,她只说她要守着这小院。
看着满院用灵力养着的花草还有大娘时常挂在嘴边却从来不见人影的儿子,青绾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既然她不愿便也不强求,总归现在她和司尧还在附近,若是真有什么事情还赶得回来。
至于小乞丐,他其实不是人族,他的原身是一只老虎,大娘说在这之前她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司尧陪着数蚂蚁数了一个时辰,才得知小乞丐名叫灵甫,母亲告诉她数蚂蚁数到一千只就回来找他,还答应带他去吃面。
他在镇子外等了好几天不见母亲的身影,因为太过饥饿,寻找食物时误打误撞进了镇子。
院子里清风吹过,桂花的香气再次袭来。
青绾和司尧带着灵甫与大娘作别,一步三回头,直到大娘的小院都隐在了竹林里。
几人先前约好在镇子外面见面。
到镇子入口时看守的两个侍卫依旧在盘查着过往的行人,颐指气使的,盘问的间隙其中一个侍卫往后瞥了一眼,远远地就看到青绾和司尧走来,他收回视线,在另一个侍卫耳边低语了些什么。
然后青绾和司尧老远就看见他俩退至两边,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
这难道就是作为王姬的待遇。
青绾啧啧称奇,感叹这两人的变脸速度。
至于那侍卫是闲暇了恰巧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早就得知消息时时留意,青绾已经不好奇了,毕竟按照司尧所说,自出了孔府,就有不少暗探一直跟随在他们身边。
她只是心里有些难受,救黎芦村被抓走的人的事情还半分着落都没有,又被孔府盯上,事情举步维艰。
还有大娘,还有这怪异的气候,一件件地都压在她心头。
她越想越烦恼,一路走着,头越垂越低。
青绾本就是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个性,更何况是司尧那么细致的人,她的疑虑他看在眼里。
“不要太着急,事情总是要一件一件解决的,还有臾朝,还有卢月,还有灵甫呢。”到了镇子外,司尧摸摸灵甫的小脑袋,哑着嗓子开口道。
青绾还在神游中,回神时,灵甫轻轻摇晃着她的手,冲他甜甜一笑,而司尧也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嗯”青绾勾起唇角,温声答道。
司尧好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只要他开口,青绾就会觉得安心很多。
臾朝和卢月已经等在了镇子外。
远远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伯在树下坐着,斜倚着树干,面容憔悴,形如枯槁,一个劲地猛烈咳嗽着,卢月轻拍着老伯的背,一脸着急。
臾朝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他先从云辇上取了水递给老伯,又运转调息,为老伯注入灵力,让他的情况稳定一些。
作为医者的本能,青绾拎起裙角,一个箭步冲到了老伯面前。
“卢月、臾朝、伯父。”青绾一一问候。
老伯十分虚弱,艰难地点了点头,卢月则泪流不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臾朝抬眸,依旧源源不断地往老伯身体里注入着灵力,他埋怨道:“怎么才来?”
青绾顾不上回答,蹲下直接替老伯号脉。
司尧也上前来,运转调息,与臾朝一起为老伯注入灵力。
“痰瘀阻肺,气阴两虚,病及心肾。”青绾喃喃道。
臾朝垂眸,脸上一脸担忧:“我方才探过,疾病确在肺腑,你可看出别的不同?”
“肺朝百脉,以助心行血,是肺心病,萆荔固然是神药,但这种病症虚实夹杂、多因复合,用药还需多方兼顾。”
青绾一口气说完病症,卢月脸色越发不好,泪水一刻也没有停留过,老伯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着她。
一个为了自己的父亲能独闯孔府的女子,那样的孝心可想而知,老伯的病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受了天气骤然变化的影响,风邪侵体,这才越发严重,要想全面根治是有难度,但到了青阳有那么多神族护着还有那么多药材,总是能救他一命的。
对于病患,青绾从不说假话,善意的谎言总也有办错事的时候,如果生命即将终结,是要开心的过好剩下的日子,还是要抱怨老天的不公,这种选择她交给了病人和她们的家人,她只是做好一个医师的本职,尽可能的帮助每一个患者。
看着卢月爬满泪痕的脸,她思前想后道:“根治也许有些困难,但伯父绝对不会有事的,更何况天下最好的医师都在青阳了,我也写一些方子,你们带着去,万一有什么急事也可让臾朝传讯给我,我会立刻赶来的,卢月姑娘,你不要太过担心。”
卢月的双眸含着泪,微微点了点头。
长风:“早一点到青阳都是好的,臾朝兄带上卢月姑娘赶快启程吧!”
老伯如此,卢月怎么可能安心,她一直挂念着,不如让她亲自去照顾。
臾朝自是知道长风的考量,正色道:“我们这就出发,你们两个自己也小心。”
长风、卢月扶着老伯,臾朝则先到云辇上接应。
三人忙碌的间隙,青绾也没闲着,她从如意袋里快速找出笔和手札,写下几个治疗肺心病的药方。
写罢,她快速走到云辇旁,抽下写好药方的几页递给卢月。
“这是应急的药方,希望你们用不上。”
云辇上,卢月扶着老伯坐在右侧,臾朝坐在左侧,青绾站在左侧,递给卢月的方子是臾朝接过再递过去的,青绾从手札中抽下需要的几页的情形,臾朝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页手札上都打了孔,用五彩的线从中间穿过,分散是单独的书页,串联起来就是完整的书本。
臾朝死死盯着手札,端详了又端详,感叹道:“你这玩意很灵巧啊。”
青绾顺着他的眼神看向手札,脸上挂上一抹笑容,满脸骄傲道:“阿序做的自然是极好的。”
“不是你做的?”
“不是。”
“那做这个的朋友有机会让我认识一下吗?”臾朝眼里放着光,语气中满是期待。
青绾心想,阿序都没出山谷,你上哪认识她去。
“好啊,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哈。”她敷衍道。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脚还没迈出一步,袖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
她回头,臾朝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头,然后将拽着的手放下。
“卢月姑娘、老伯,不好意思,再等我片刻,我还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一下青绾。”臾朝先向卢月和老伯表达了歉意,才转而看向青绾。
“嗯,我是想问你,夜探孔府那天你是怎么知道我给孔仁下了迷药的。”
青绾原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是这,生生被臾朝这老牛般执着于刨根问底的劲气笑。
她边往外走边说道:“火麻子花和曼陀罗花的味道我还是识得的。”
臾朝有些不甘,朝着青绾道:“你狗鼻子啊,我混了多少香料你还闻得出来,幸好现在你算我朋友,要不然青阳得多麻烦。”
青绾回眸白他一眼,不耐烦道:“赶紧走,你怎么那么啰嗦,别耽误了事。”
长风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声音粗犷道:“臾朝兄,快启程吧!”
“走了。”臾朝留下这一句,乘上云辇扬长而去。
青绾看着瞬间消失在天幕中的云撵,嘴里喃喃道:“问题是真多,说要走走得也是真迅速啊。”
走到了长风旁边,青绾开口问道:“司尧,他原先就是这么风风火火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司尧迟疑了片刻。
没有立刻等到答案,青绾就回头看了看司尧。
他微微蹙起眉毛,似乎有些为难。
青绾解围道:“我就随口问问,不想说也没事的。”
司尧抬眸,结结巴巴道:“我……我原先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慢慢和你说的。”
青绾不再继续问,朗声一笑道:“好啊,那你到时候一起和我说吧!”
司尧点了点,而后又补充道:“臾朝他一直都是这种风风火火的,还有他……他问你如何知道他所用的药其实……其实也是因为青阳不擅武,以医术……和毒药震慑天下,他的毒药想必也是青阳的秘方,可你一下就识破了,为了……为了青阳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冷不丁的一句也是没谁了,看着司尧笨拙却又不自知的样子,青绾莫名觉得他有些可爱。
“哦,这样啊。”她轻声回道。
“嗯,是……是这样。”司尧重重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