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玄朗声道“多谢大家的信任。如果大家到了开原后,地方的官府横加阻拦,你们就对官府说“是奉了北康王、知北平府事、河南、河北巡抚大使徐卿玄之命垦居于此,劝慰突关资北的中原百姓。”官府自然会应允。”
言毕,徐卿玄从怀中取出一块晶莹光亮,有半只手掌大小的玉牌,正面镌刻着他的名字与官爵,背面雕着祥龙腾云奉珠的图案,以及雍乐十年十一月二日的标记以示众。
众人看到如此精致华美的玉牌,又耳听得他自报出身、来历,一个个又惊得目瞪口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老人和汉子。二人看着貌如谪仙,剑眉星目,俊朗绝伦,气宇轩昂,玉冠束发,头戴金簪,身穿锦缎月白鹤氅,既有仙家脱俗超凡的风度又有天家矜贵神采气质的徐卿玄。对望一眼,深信不疑。
老人上前恭恭敬敬地高举双手从徐卿玄手中接过玉牌,又小心翼翼地从下摆撕下一块布,将玉牌细心包裹好,揣进怀中,朝徐卿玄拱手道“老朽乃是原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所辖开封府兰考县的县尉丘务挺,拜见郡王。郡王所托之事下官牢记于心,定当不辱使命。下官致仕于雍乐十年初,合家居于兰考县东南的吉洼村。五个月前,就藩于开封府的周王世子纵马带领三百个家奴、婢女、家丁来到吉洼村,企图圈平地为营帐,供其围猎居所。时值农忙季节,百姓劳于农务耕稼,焉有余暇供王爷作役。于是,全村百姓跪叩周王世子的马首,恳求秋收后再围猎。不想世子勃然大怒,喝令家奴、家丁将百姓绑缚在树上乱鞭狠抽。下官上前晓以朝廷的纲宪,惹得世子勃然作色,拂袖扬鞭,绝尘而去。即属意开封府的府台构害栽赃下官在职期间枉法贪贿,导致下官全族流放西南。若非昔日的旧僚暗中相助,下官亦早已跟随全族人前赴黄泉了。”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身后的众人亦是唏嘘不已。
徐卿玄听着,轻叹道“守正多殃”。
那个汉子一把抹去有几道深深疤痕的双颊上的泪水,止住了抽泣,朝徐卿玄拱手道“末将乃是山西承宣布政使司晋州卫千户铁国宪拜见郡王。伏请郡王放心,末将在军中多年,熟知兵略,到了开原后,定会教习父老演练戎阵,自保有余。”
徐卿玄朗声道“有劳将军了。”
铁国宪急忙躬身道“弃军触法者不敢承受郡王的金口夸赞。末将之所以沦落至此,皆是因为一年前夏秋之际,在山西就藩的晋王世子无端调用晋州卫所军为其开猎场,抓捕正在汗流浃背地忙于秋收的丁壮为其修筑王宫。末将以干国法,扰民为由,极力谏阻。不意晋王世子恼火末将违抗其令,蓄意构害。不到十天,末将全族被诛,仅末将一人侥幸逃脱,藏头缩尾以乞活,最终至此。”一边说着,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泣下沾襟。
身后的众人想起死于官府的苛政,死于饥荒灾害,死于藩王酷徭的亲人,一个个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徐卿玄亦叹息道“国之忠勇义士,亦难保族人”。
良久,看到忆苦哀泣的众人心气稍和,徐卿玄朝丘务挺作揖道“丘县尉任职开封府多年,可知卫辉府的详情?”
丘务挺揉了揉眼,微一沉吟,拱手道“禀郡王,卫辉府的实情下官所知的唯有其府自宏武六年以来水旱不侵,丰衣足食,可每年的税赋仅纳四成,朝廷无可奈其何。外人中唯有失田无业的流民能入其域,府县官虽是由朝廷所任命,然素餐而已,不知为何。”
徐卿玄闻言,略一沉吟,朗声道“好的,贫道已晓。大家由此往西南的开原而去,适才你们所食的可供六个月不饥不饿。”
众人一听之下,欢呼雀跃。铁国宪与丘务挺朝他拱手齐声道“请郡王放心,大明朝廷虽负我们,我们断不负大明的庶民,卑职等今后定当设法劝阻偷关北去的百姓。”
徐卿玄郑重地点了点头,朝众人一揖,化作一道金光往东北方而去。
众人见此相顾惊叹,一起跪下赞扬欢送,当他们抬眼望去时,四周依旧是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燕舞莺啼……
巳时初,徐卿玄到达了黑龙江流域的友帖一带,大雪暂时告一段落。天空灰蒙蒙,大地白茫茫,远方的天际,乾坤交接,难分彼此。然而,在这片银装素裹,洁白无瑕的世界却是妖气冲空,黑气森森,邪祟吼啸。
徐卿玄俯视苍茫冰寒的林海雪原,自言道“终于到了。”便按下祥云,远远就看到一个穿着锦绣棉衣,腰带上别着一把金斧,头戴锦貂棉帽的樵夫从一棵参天大树上踩断一根树枝,在惊叫中掉下来。他正欲解救那个一身锦衣实为血腥人皮,人筋别着的金斧是实为用人的臂骨插骷髅所制的樵夫。
突然,从远处的林海中一道黑气迅驰而来,在樵夫离雪地尚有九尺时将他稳稳的托住,轻轻的落在雪地上。待黑气散尽后,竟然露出一只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
徐卿玄在距其十丈处的一棵参天大树的顶上目睹这一切,一抹讶异飞掠面颊,耳中又听见下了虎背的那个樵夫高兴地对猛虎躬身道“多谢贵使的救命之恩,今日若非贵使及时出现,小子恐怕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那猛虎微笑道“没有伤到吧?你历经九死一生,千辛万苦至此,“大悲大慈至德至圣平天大帝”赐你甲第、佣人、美女、金宝、美食无数。何必再重操旧业,过昔日在人间清汤寡水,孤枕冷榻的苦痛日子。”
那个樵夫一脸诚敬地听完后,正了正衣冠,弯腰拾捡掉落在雪地上的“金斧”。
徐卿玄见那樵夫三十来岁,宽额圆脸,虽满面红光,浑身却透着阴邪的黑气,精元已近涸竭,不久将枯瘪死去。
樵夫将“金斧”别在腰带上,微笑着朝猛虎躬身道“多谢贵使的关心,小子无碍。只是刚刚过上了天潢贵胄的日子,刚刚住进金碧辉煌的大宅院,尚有些不习惯。正如人间俗话乍富不知新胜用,乍贫难改旧家风。”
猛虎轻摇尾巴,微笑道“不必如此,只要你为平天大帝多生育信徒,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樵夫听后,一脸贪婪得色地笑道“时候不早了,贵使估计也要到别处去巡视,小子就不打扰贵使,徒步回家了。”
言毕,朝猛虎深深一躬,直身时斜视了一眼放在一旁的一担柴薪,犹豫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弯腰将柴薪挑起。
不意,那猛虎长啸一声,威动林海雪原,冷声道“刚才本使不是说了吗,你只要为平天大帝多生育信徒,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的家离此有二十里之遥,目下山寒风冻,若是不小心伤了身子,何以多育,本使托你回家便是。”
樵夫骤听虎啸,浑身一颤,面如土色,哪里敢吐出半个不字,正欲丢弃柴薪。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玉碎般充满威严的声音“大悲大慈至德至圣平天大帝慈悯苦难,普济众生,是决不会允许自己的信徒得贵忘本,得鱼忘筌。”正当樵夫、猛虎俱感讶异时,一道白影随着声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未待他们回过神来,徐卿玄朝猛虎似笑非笑地道“不知贵使以为本使之言然否?”
那猛虎感到徐卿玄身上所散发出的无双无对的强大力量,顿时浑身的气血凝滞,百骸酸麻无力,不禁退后几步,深吸口气,谄媚地道“尊使想必是平天大帝的驾前近侍?”
徐卿玄顺水推舟地道“没错,本使在大帝的驾前侍卫多年,久在平朔仙山苦修,未曾下山。今番蒙大帝恩准,俯允本使离山巡察,协助各地的使者督办。”
樵夫闻言急忙伏拜于雪地“下民黄化真叩见尊使!”
猛虎赶紧道“小的该死,不知尊使驾临,有失远迎,俯望恕罪!”边说边将前肢弯曲于雪地,后背高隆,以首磕地,仿若凡人给上位者倒拜叩首。
徐卿玄先让黄化真起来,对叩首不已的猛虎道“不知刚才本使所言的贵使以为然否?”
猛虎边叩边应道“尊使所言与平天大帝的嘱咐一致。是小的们为了给大帝增添信徒,以便尽快获得人身,因而曲解了大帝博慈大仁之意。伏望尊使恕罪,小的们定当痛改前非。”
徐卿玄会心一笑,故作冷冽地道“大帝知晓尔等屡屡无视圣令,一味催迫强逼,致使方圆千里内的信徒惶惶不安,身心忧虑,何以多生多育。所以对尔等的所作所为感到非常震怒,故差遣本使前来督办,尔可听清了?”
猛虎一听,浑身发颤,磕头如捣蒜“尊使饶命……
一旁低头默然的黄化真惊得目瞪口呆,内心蓦地生出一种感谢徐卿玄助他摆脱家里一百多个美妾不分昼夜的纠缠求欢。
徐卿玄见火候差不多了,口气稍缓道“罢了,罢了,尔等也是为了大帝实心实意的办事,为了大帝的伟业勤勤恳恳,此次就暂不追究汝之责罪。只要汝肯听本使之令,本使不仅能帮汝在大帝驾前美言几句,还能助汝获得人身,再赐汝千年道行。这个要求如何?”
猛虎唯恐他改口,抢道“小的愿意!小的愿意!小的这就前往各地,将尊使适才的训令传谕方圆千里内的使节,令他们不准再催促信徒。”
徐卿玄道“这就好,待你将这个信徒送回家后,本使定会赐予汝大帝的令牌,方便汝名正言顺地办事。”
猛虎欣喜若狂,不住磕头道“遵命……
当它磕了十几个头后,徐卿玄脸色一冷,峻声道“若是汝阴违阳奉,面从背逆,迫凌大帝的信徒,后果如何。本使不言,汝心知肚明。”
如鸡啄米般磕头的猛虎一听此言,不禁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道“明…白,明明…白,小…的不…敢…敢!”
徐卿玄和声道“好了,快到午饭时候,该送信徒回家了。”
猛虎应了一声“是”,起身稳了稳颤抖的躯体来到黄化真面前。
黄化真仰视了一眼徐卿玄,似在询问。
徐卿玄点了点头。
于是,黄化真将柴薪担在虎颈上,扶了扶腰带上歪斜的“金斧”,一口气跨上虎背。猛虎轻啸一声,四肢升起黑雾,腾空而起,往西北而去。
徐卿玄脚踏赤红的祥云紧跟其后。
未几,便来到了一座城镇的上空,看着徐卿玄没有下地之意,猛虎亦不敢挪动半寸,静候着他。
徐卿玄在祥云上俯视城镇,但见城镇方圆二百余里,约有两千多户人,甲第连街亘巷,穷极壮丽;在白茫茫的世界中金光闪耀,五彩缤纷;东边一座座琼楼金阙拔地而起,西边一栋栋瑶台琼室一览无余;南边一排排朱门高第空前绝后,北边一间间雕梁画栋齐齐整整。四通八达的汉白玉街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些摆摊卖货的,其所卖的瓜果蔬菜、布帛厨具等物品在凡夫俗子眼里是金银珠宝所制,可在徐卿玄眼里全部是枯骨腐肉,骷髅人皮等;卖主俱为外表春风得意,富贵福态,实则是邪气透体,精元耗尽,即将枯瘪而亡的男人,他们的一身锦绣华服实为人发、人皮、人筋缠杂绣制;宽阔平坦的街道上买者稀少,而卖主犹不厌不倦地自夸自卖,吆喝不已,与中原一带热热闹闹的街道市集相比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与怪诞。下面这座有着两千余户人的城镇在凡胎肉体眼里是名副其实的地上天宫,但在徐卿玄的眼里所看到的,却是一座座,一间间零星散布在苍苍林海,莽莽雪原中环堵萧然,破败不堪的茅草屋。
城镇上空暗彩阴寒的妖云层层叠叠,惨雾兮兮,鬼哭狼嚎,空阔平坦的街道上腥风飒飒,鬼影绰绰,磷火幽幽,邪祟精怪走来走去;每座甲第豪宅里俱是山狐、灰鼠、刺猬、野鹿、蛇、野猪、水獭、豺狼、虎豹、癞蛤蟆、苍鹰、狡兔、夜枭、鹁、麻雀、松鼠、蟾蜍、花草树木等走兽飞禽所幻化的环珮叮当,穿金戴银,风髻雾鬓,铺红叠翠,冰肌莹彻,芳菲妩媚的妙龄女子或穿堂入室,或怀抱着人妖结合的妖婴魔胎与凡人丈夫抚慰调笑,或大着肚子在妖魔侍女的搀扶下观花品茗;每所朱门里成行成列的总角垂髫既有凡胎的委形又有妖魔躯干的男女正嬉戏打闹。
徐卿玄边观察边暗道“这北极道的形势可比福建复杂却又简单,简单的是妖王玄冥冰魔只是强迫凡人与妖魔所幻的女人生育,以供其用,并未严重侵蚀世间的纲常规章,蛊惑人心;复杂的是如此海量的妖胎魔婴,又不能尽数诛杀,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想办法从妖王那里寻法器以扭转。”
谋议已定,徐卿玄侧头对左边三尺外静候沉默的猛虎道“好了,走吧。”
猛虎点了点头。
痴迷于眼前如梦幻般瑰丽胜境的黄化真猛然醒悟,指点猛虎自己家的方向位置。三位便往南边的“豪宅大院”而去,待落地后往南区的西北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