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雍乐五年十一月九日,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瓯江北岸,巳时末,天空阴云密布。时值秋风过耳,处州府丽水县西北一片低山绵延至东北方的大梁山之间,红衰翠减,百卉凋谢,碧草枯黄,秋风萧瑟,落叶缤纷,秋雨绵绵,寒蝉凄切。生长于春日,亭育于炎夏的万物逐渐萎顿凋残,萧然寂寥的山林间时闻猛兽争食的吼叫,时闻飞禽成群结队掠食的欢啼。飞禽走兽的兴奋显得与水木落而崖瘦石枯的衰残景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放眼望去,林间的小径上遍地饿殍,荆棘陈满死尸;凶狠的猛兽无所畏惧地撕尸,血流成河;阴鸷的飞禽肆无忌惮地攫脏,碎肉横溅;腥臭冲天,弥漫泽野;扫叶的秋风回荡在山谷壁岩间,呜呜的怪声不绝,似乎在为这许多不为人知,暴骸蒿萑的无辜绝命者奏响哀乐,听之令人寒心酸鼻,凄凉悲恸。
与荒山野岭间的“人肉屠宰场”不同的是半空中飘荡着一朵祥云,瑞彩缭缭,仙雾霭霭,云上站着一个身穿灰色旧布袍服,手持一柄蓬松枯旧的蒲扇,时不时轻轻的扇着,一双大脚光秃秃的既不纳履也不套袜,头顶正中光亮无发,两边以及后脑勺垂散着乌雪相间的蓬发,袒胸露臂,大腹便便,长得丰颊日角的神仙。他目睹地上山林间宛如十八层地狱的惨烈景象,不禁掇怛伤悴,轻轻一摇右手的蒲扇,山道上、小径间瞬间刮起一阵旋风,吹沙拔木,宛如万马千军奔冲之势。撕尸的猛兽惊慌大乱,攫脏的飞禽张皇失措,或展翅,或奋蹄急遁而去。
那个仙人又一摇蒲扇,将山岭、莽林、荆棘里的枕尸瘗埋。他举目向北一望,只见“三十多里外号角连连,兵营森然。”接着又向西,向东,向东北一望,只见“人情咸悦,城喧郭哗。”
见此情形,那个仙人不禁负气斗狠,微拈左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一算,不禁七窍生烟。于是,他拂袖驾起祥云往北方三十多里外的兵营而去。
少顷,就已近兵营。仙人在距离兵营一里多的地方按落祥云,神色转为平静。他隐去了蒲扇,双手拈个法诀,随着金光一闪,两只手掌各拿一袋碎银放入怀中,又自我打量了一番,便信步往扎驻在两道小山丘间的那座兵营而去。
边走边暗察兵营的形势,只见营中的兵士或拆栅栏、木马、鹿角等军营障碍物,或收取中军的“梁”字大纛,取下瞭望塔上的“明”字大旗帜,或收釜埋灶,或成群的合力拆帐篷,或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仙人细听之下,方知他们是在私论击退闽贼,剿灭处州的贼盗,斩下了多少首级,抢得多少财物,掠得多少女人等。
仙人一看便知这是一座即将凯旋的兵营。
正当仙人停留在距离兵营一百多步处沉思时,耳听得一声厉喝“站住!哪来的反贼,胆敢再往前走一步,大爷手中的火铳可是不长眼的!”
仙人闻声望去,只见兵营前哨的两个卫兵,左边一人举起火铳,一脸凶恶地对着他;右边一个持满弓,一脸悍厉地瞄着他,可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仙人满脸堆笑,从怀中取出两袋碎银,高举着站定,边并有意晃动银袋,发出银子相互碰撞的嚓嚓声,边陪笑道“军爷安好,草民乃是皇帝陛下治下的良民,欲往金华府探亲,不意迷路误经此地,扰挠虎威,还望军爷海涵。”
两个卫兵看到仙人老迈衣破,又观其身后的草丛、树林并无异动,相互交换一下眼神,持火铳的卫兵喝道“双手高举着过来,若有稍违,大爷我立刻就将你打成马蜂窝!”
仙人陪笑道“遵军爷的大令。”说着便手拿银袋,高举起来,迈步踏上沙砾往两个卫兵而去,两个卫兵则是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他走到卫兵距离一丈余处时,持弓箭的卫兵喝道“站下!”仙人闻令而止。同时,火铳兵继续举铳对着他,弓箭手放下弓箭,从身边捡起一根长矛,向前走了五尺后止步,将矛尖对着仙人喝道“将你手上的两个小布袋串在矛尖上,快点!别想耍花招!”
仙人依令带着笑把银袋串在矛尖上,当串好后,卫兵将矛收回,退到原处。取下两个银袋,放下长矛,将银袋放在掌中拈量一下,又打开一角看了一下,阴狠的面容露出喜色,朝一脸急不可耐的火铳兵笑道“一包三两,货真价实的银子,唐老八咱们又发一笔财了!”
唐老八听后也是一脸喜容,将火铳轻放在地上,一把抢过弓箭兵左手的银袋,掂了掂分量,笑道“郑三牛同喜呀!”便将银袋急塞入靴子里,急忙拿起火铳。两个士兵见到大营内各忙各的士兵将校未曾留意他们,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仙人见到他们的举动,暗中一笑,恭维道“如今秋霜凌人,军爷宿驻草泽,保境安民,辛劳万分,区区小意,聊表草民的敬意。”
两个卫兵听后一脸得色,对他已无丝毫敌意。
于是,仙人试探道“军爷此次出征,大展勇武,旋师赐爵飞迁想必不在话下。”
唐老八笑道“此次不单单是本大爷,整营的弟兄们皆是满载而归!”
郑三牛附和道“没错,此次我们在忠勇伯,梁台镇大人的率领下与久拒王命的闽贼合势大破处州府蚁聚逆乱的贼寇,杀得处州府的十余县的刁民胆破魂丧,永世慑于朝廷的威武,不敢再诽谤圣上!”
仙人哦了一声,陪笑道“军爷,可恕草民直言否?”
两个卫兵心情兴奋,点了点头。
“草民听闻,闽地暴民素来抗拒朝廷,皆因其有巨妖蝎钺为羽翼。台镇大人与军爷等虽良谋以贼破贼,难道就不忧其军在大破处州府的匪徒后贪狼狂肆,污染邻境的王化?”
唐老八笑道“本爷看你是个诚实驯服的乞丐,不防告诉你此战乃是东海龙王的六太子敖鑫献策给巡按御史兼处州府讨击使萧大人,有神仙撑腰,朝廷驱动。本爷等只管斩级升官,大掠肥私,哪管什么大局不大局的!”
仙人依旧陪笑道“那距此以南三十里外曝尸野泽,禽兽啃食的无数无名尸骸呢?军爷等扬武沙场,斩将夺旗,可赐饷粮草皆要由庶民农夫支给。黔首尚且善待耕牛驾马,军爷等不顾“口粮父母”的寒暖痛痒,难道就不忧王化净地的顺民知道后非议,而有损圣上的天誉。”
两个卫兵听后哈哈大笑,半晌儿,郑三牛道“乱贼刁民竟然难以驯化,杀光便是,何须多虑!再说了屠光一府,还有一府,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古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婚女育乃是万古不易的法则,何忧口粮断绝。王化之民焉知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须稍给小利,微财诈骗即可,何忧彼等触景而生非。若是不信,你可亲自去问一问西边的江山县,本营所守的武义县,东南的文成县。此三县的驯民既得三驻地兵营所掠得的处州府乱贼奸民的财物、女人、奴隶,又得到兵营的庇护免遭寇抄,日携牛酒诣军营犒劳。诚所谓各得其所耳。”
仙人听此,内心伤悼,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
唐老八瞅了仙人一眼,讥笑道“看你这老头倒是挺像个酸腐书呆子,满嘴什么仁义道德呀,什么民生之疾呀。你也别怪本爷口快,常言道文官一张嘴,武臣跑断腿。若说我们武夫是粗鲁的野兽,那么文官便是阴鸷的飞禽,两者都是靠民血民肉供养,谁也不干净。”
正议论间,忽闻号角声响起,两个卫兵陡然间肃容戒备,仙人亦知趣地退回百步之外的枯草丛。暗运祥云往金华府而去,神识一运,只见百里之内,农夫收稼欢噪,商贾奔东往西,官理案牍,吏催秋税,一切如转轮辗坦途。
仙人收了神识,按落祥云在金华府城北三十余里的一座山岗上,右手拈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未几,四面八方在十几道金光大作后,现出了十六个山神土地,有男有女。男的穿着交领青色直裰,戴九梁巾,脚踏圆口布鞋,长得非凡曲眉;女的穿着蝶戏水仙裙衫,挽参鸾髻,戴石榴包金丝珠钗,脚踏珠履,长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众仙环绕敝衣仙人,躬身拜道“浙南山川的地仙土神拜见赤脚大仙,祝上仙圣寿无疆。”
赤脚大仙和气地道“众仙不必多礼,因为四个时辰前东海妖贼干扰王畿,贫道奉大天尊陛下的法旨特来此视察。南境处州府的经过大略贫道已知,可细枝末节贫道正欲详询诸仙。众仙免礼答话。”
众仙齐声道“不敢当,小仙等知无不言。”
于是,众仙相继直身,男左女右侍立一旁,赤脚大仙居中。左边首位的男仙躬身道“回上仙的话,自从六月二十四日,因东海妖贼仗术乱浙江,致使浙江暴雨一昼,遍地洪涝。次日辰时,处州府所辖的丽水、松古两县的难民因不满官吏欺榨,视灾无睹;不满豪右险诈,兼田吞产。于是,凄苦绝望的难民聚众逆变。朝廷远引闽地巨妖蝎钺的爪牙大肆屠掠处州府,至今四月有余,腥膻之气总算暂息。”
右边首位的女仙躬身道“回上仙的话,闽地的暴贼与朝廷的讨逆兵马南北呼应,尽屠恶逆之薮丽水、松古两县后,贪私海滥,杀嗜沸腾,东西牵引,南北株连,几乎扫荡处州府的十余县。其间的惨象,请恕小仙不忍直言。”
言毕,低着头,一行的八名女仙亦同时垂首。
左边次位的男仙躬身道“回上仙的话,处州府十余县遭遇毒暴凶酷四月有余。山林野莽间尸横遍地,腐肉成山,恶虎扑食,乌啄心肝,弥臭几百里;暗夜里腥风悲飒,磷火悠悠,忽明忽暗,山川草木亦为之默立啜泣;乡舍荡空,狼嗥庐顶,千户之邑,十不存一,荆榛生井坎,官廨无尺椽,断壁眠狐,残垣巢禽,千里萧条,百里断炊。”
言毕,嘴唇不住的发颤,浑身抖动,虽极力稳住,亦难掩惶忧。其余十五仙一般无二。
赤脚大仙听罢,痫入骨髓,强抑着和声道“此事起因贫道已晓,乃是东海六太子敖鑫夸功伐才,一力撺掇,与众仙无关。”
土地山神听后,顿时如释重负。
大仙续道“待贫道与雁荡山真君商讨一番后,再回天宫奏明曲折。众仙暂且回府俟旨。”
众仙一躬身各自离去。
赤脚大仙正欲往雁荡山而去,忽然,半空中仙乐声声,彩雾缭缭。大仙会意一笑,抬头仰视,只见南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前面两个童男提吊香炉,后面两个童女抬遮扇,两对童男童女俱身穿金丝锦衣;中间站着一个头戴唐巾,穿着一件前胸、下摆绣有日月星辰的青锦绛绡衣,三缕长须随风飘扬,面如满月的男仙正向赤脚大仙这边而来。
俄而,便到其上方,赤脚大仙朝他微微一笑“道兄请了,贫道正欲往雁荡山一趟,不意道兄大驾亲临。”
雁荡山真君拱手道“上仙躬临敝地,贫道敢不亲迎!”说话间,按落祥云在山岗上,趋近赤脚大仙。
二仙叙礼毕,雁荡山真君拱手道“上仙此来想必是为了四个多月前东海妖帅遮蟒亲率十万妖兵魔将欲袭扰浙江、王畿之事吧?”
赤脚大仙道“然也。意料之中的是贼妖相残,东海妖贼遭到盘踞王畿三十五年的血魔摧折。那个东海六太子敖鑫还真是有心了。不想,彼自负浮狡,煽动闽贼肆暴浙南,杀戮无辜,血流山川,情殊不解。不知道兄有何见地?”
雁荡山真君听此,吁了口气,道“敖鑫虽为虎作伥,却并非七十八年来四海龙族、水神及海滨苍生饱受毒妖涂炭之渊薮。”
赤脚大仙听此,故作震惊道“道兄这是何意?”
真君打量了大仙一眼,内心一声冷笑,道“上仙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自从宋季至今三百年,我天界与魔界大小上万战,多有折损,势均力敌。天界掌枢衡者自诩筹谋调度得当,贫道却对此不以为然。在人界姬氏周代以前,我天界的雄兵神将何等威武,摧毁群邪如枯朽;攒刃挺矛,乾霜坤雪,隐妖胆寒。不意,在赤舌烧城者上位处腹心之寄后,改辙易弦,云飞雨散。时隔二千多年后,竟然令鹪鹩讥笑九天仙鹤,狡兔转嗤大海鲲鹏。”边说边观察大仙反应,见其只是淡然一笑,不愠不喜。
雁荡山真君便又道“自从中土的宏武帝降生于世,陵迟至今,凌厉蛟龙之所以能纵横数千万里的大洋,是因为凌霄圣殿内口衔天宪者,以红口白牙,颠倒黑白,将四海划给狂魔,致使四海苍生度日如年,屈指计寿;玄冥冰魔之所以能僭居紫徽大帝的法脉仙山——平朔山,眊愚信徒,垢污圣净,是因为大天尊陛下的左右有莲口鸩心之辈,兴风作浪,排贤挤良,致使鼠居凤邸,清浊混淆,臧否杂糅。这些莫说是天界的上圣,就连人界的垂髫黄叟,冥司的刑卒小厮俱是了然于心。上仙遨游三界,踏遍万方,毫芥不染,厘隙不沾,方寸洁白,为陛下之膈肺。伏望上仙回宫,切陈三界众生的心声于陛下——凌霄圣境的脓疮不除,则漫浸万域的腥膻难以祛除。”
赤脚大仙听此,依旧摇着蒲扇,目光扫视了一眼四周山丘金风萧索,红衰翠退,落叶纷飞的景象,意味深长地看着雁荡山真君,似笑非笑地道“人间鄙谚云春风解冻,煦育万物。夏风狂飙,折木掀物。春雨如油,滋润万物。夏雨暴猛,冲堤漂淹。故世人多赞春风春雨,而多畏夏风夏雨,却不知春生夏长之道。在贫道眼里,春风也好,夏雨也罢,俱是乾坤顺时而起,顺势而动。纵是吾辈有无涯之年,倒海易山之能亦难以把弄收止。”
言毕,长舒了口气,眼见雁荡山真君面色微微不快,悠然一笑“道兄何必如此愁眉,当今凶佞虽炽,贤善式微。然而,目下亦有一桩快事。贫道这次奉玉旨下凡巡查,当发现王畿已风平浪静后,便又往西南一带访问,若有良机便铲除蠹害西南大地上百年,奴役其地山神土地的孽畜——翠獐。不想,刚到蜀境,山神土地在拜迎时告诉贫道祸害西南大地的翠獐已被神秘人物所除。此事难道不是已经向邪妄榜告我仙门之卧龙藏虎。”
雁荡山真君极力平复内心对赤脚大仙顾左右而言他,有意撇开主题的不满,勉强笑道“上仙说的是。”
赤脚大仙已知对方的不悦,自思再待下去徒增尴尬,便一摇蒲扇,道“好了,贫道也该回宫复旨了,道兄亦当回仙山抚恤劫余了。”
雁荡山真君一步迈到他欲走的方向,拱手微笑道“上仙已有两百年未曾下凡,今番难得,不若与五岳帝君一叙再回宫复旨也不迟”
大仙心如明镜,却依然和气地道“妙哉!自从蒙元铁骑狂飙而起,西踏数十邦国,兵锋南及南海至今明室雍乐五年,因贼势煊赫,陛下三令五申各山各地的仙僚不得擅离福地仙阙。贫道已有近两百年未见五岳道兄,今番因道兄适逢其会呀!”
雁荡山真君点了点头“此处地隘山狭,非迎扈至尊之所。”
大仙看着真君,哦了声。
只见雁荡山真君拈个“行”字诀,随着金光一闪。待金光消散后,真君与陪侍的四个童子,还有大仙瞬间就出现在了一个海岛上。放眼望去,果然是丹丘洞府,胜景雅地。
但见丹山碧树非凡,玉宇琼宫天外。麟凤优游,自然仙境灵胎;鸾鹤翱翔,岂是人间俗骨;琪花四季吐精英,瑶草千年呈瑞气;风吹浪打,波涛汹涌。
赤脚大仙用蒲扇搭个凉篷观览一番海岛风光,啧啧称奇道“嘿嘿,想不到坤载以南五万里之外竟然也有与蓬莱景致相似的地方。”顿了顿,微笑道“道兄引领贫道万里迢迢至此,除了一偿贫道与五岳道友相叙之愿。恐怕是另有他事相讨论吧?”
雁荡山真君干笑了声,以示承认。接着他往海岛正北一片六十丈见方的平坦空地一挥衣袖。随着一道金光闪过,荒石红土的空地,瞬间变成一片水池;池中荷花盛开,芳香馥馥,水雾缭绕,七彩仙芒交相辉映,氤氲遍地,祥瑞飘飘;水池上有一座五十丈见方的亭台水榭,沉香木为廊柱,汉白玉为行栏,黄金为瓦片,一座白气漫漫的石拱桥连接着陆地与水上乐园;亭台水榭的中央,从左往右摆放着五套案椅——紫漆描金山水纹海棠式香几,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案椅间相距八尺。每张香几上摆放三个花开富贵白金盘,里面各放着鲜红、翠绿、赤橙参半的六个蟠桃,还有三把刻有“海屋添寿”图案的金酒壶,几支青白玉镂空螭纹杯。五套案椅正南九尺处亦摆有与北席一致的两套案几、座椅、酒壶、蟠桃,相距六尺。
赤脚大仙先审视了一番亭台水榭的布局,接着远隔六里用鼻子嗅了嗅,一脸狐疑地道“道兄,如果贫道没有识误,那金壶里所盛的仙浆乃是九千年的御酒,那鲜红蟠桃是隔三千年一结熟;赤橙参半是的蟠桃五千年一结熟;翠绿色的蟠桃是六千年一结熟。此皆天界圣物,他人不易得。况且天界已有近三百年未曾举办蟠桃盛会,不知道兄是从何得来?”
雁荡山真君大拇指一竖,淡然一笑道“上仙好见识,这些圣物岂是微品薄秩的贫道所能拥有,此乃是南极长生极乐大帝嘱咐左右侍从鸳、鸯二仙于今年六月二十六日赐予贫道。因恰逢上仙奉旨下凡,故而特邀五岳帝君共相宴饮。”
赤脚大仙听后,愕然道“贫道曾阅仙籍所载,二千一百七十九年前,因姬氏周幽王失政,国剖为东、西二周,封国用事,国柄御于下时起。北极紫徽大帝面奏昊天上帝陛下自兹天下板裂,兵革满道,金鼓连天,丧乱难弥。孤欲舍万劫金身,入轮回,降红尘,拯斯涂炭。从那时起,其余三御大帝亦各典封疆,寡预三界事务,更遑论与周天仙圣有往来。甚至几千年来,三界传闻紫徽不返,四御不起。如今这般难道是”说着他内心咯噔一下,似是明白了什么,一时语塞。
雁荡山真君笑而不语,警惕地用神识瞬间查巡数万里的陆海,察觉到无暗伺者,才松了口气。用一种既猜疑又信任的眼神瞥向赤脚大仙。
赤脚大仙何等敏疾,雁荡山真君的一举一动尽收心眼,哈哈一笑“贫道的为人,适才在中土浙江金华府,道兄已然知晓明说了。”
话音刚落,半空中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两百年不见,赤脚道友还是那么豁然乐观”
听此,二仙齐抬头望向北面天际。
先是听到一阵仙乐从远到近,接着碧霄青天祥光九千里,紫雾袅袅,瑞彩万条,异香袭袭,五片金、赤、青、玄、黄的祥云缓缓飘近海岛。
雁荡山真君一观之下,心中暗喜。
赤脚大仙表面上虽是一副遇友人的喜容,但内心忐忑不安,深知“自己一口回绝雁荡山真君的陈请,不欲间入当今天界秉钧者道乾御福仁寿天尊为代表的新贵势力与四御大帝为首的天界元老派之间的龌龃争斗。此次下凡可谓是两不讨好。”
正在赤脚大仙心绪起伏时,五片祥云离海岛仅有二里。只见每片祥云上旌旗招展,彩幡幢幢;旌旗招展之下是队队披甲戴胄,佩刀挎枪,挺槊执矛的天兵,威风凛凛,甲仗耀日;彩幡幢幢之下是五个高大雄壮的神将,各执一面一色的旗帜,神将天兵的铠甲、披风与旗帜一色,从左至右分别是金、赤、青、玄、黄。赤脚大仙一眼看出那五个神将是五岳帝君麾下的大将,分别是金武卫、郝炎、左令使、玄鹰扬、黄鹤;十对金童玉女每两人一组,各提着一支同色吊香炉,从左至右分别是金、赤、青、玄、黄;五个神将所执的旗帜从左至右各书写着两个绣金大字,依次是西岳、南岳、东岳、北岳、中岳。彩旗与提香炉的正中各站着一个端严轩昂的天神,从左至右各穿着赤金、朱红、深青、灰黑、土黄色的衮龙袍,头戴九旒冠冕。
雁荡山真君倒身伏拜道“小仙拜见五岳帝君,祝帝君寿富庚宁!”
赤脚大仙躬身道“五位上仙请了。”
一答一应间,五岳帝君已按落祥云在海岛上。各山的神将天兵顿时有序分散戍卫海岛的各个要道,金童玉女摆开仪仗。五岳帝君令雁荡山真君免礼在前引路,相继与赤脚大仙娓娓而谈,往亭台水榭而去。当跨过石拱桥进入水榭后,分宾主坐定,五岳帝君坐北席。从左至右依次是西岳华山帝君、南岳衡山帝君、东岳泰山帝君、北岳恒山帝君、中岳嵩山帝君。金童执幡,玉女斟酒侍立。雁荡山真君与赤脚大仙坐南席,一右一左,由真君的四个侍仙服务。
赤脚大仙拱手微笑道“两百年不见,五位上仙风采依旧,这第一杯酒该由贫道来敬。”说着端起酒杯,敬奉五岳。
南岳帝君摆了摆手,以略显无奈的口吻道“风采倒谈不上,自从三界巨变以降至今近三百年,邪佞猖狂,天愁地惨;苍生涂炭,天荆地棘;干名采誉之徒滥居端揆,炫玉贾石,致使腥秽透九重,浸九地;菇柔吐刚之流污溢清境,遍布浊境,放浪形骸,致使丹丘万载的声望隳于红尘。”
其余的四岳帝君听此,虽平静默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窥向赤脚大仙。
赤脚大仙端着酒杯,心中自思道“看来四御大帝已经在暗中聚会,否则彼等如何敢妄议手握重权的仁寿天尊。”却干笑道“上仙说得是,贫道数百年来安居天界,诸位上仙躬临戎阵,亲挡锋镝,信及草木,恩被群生。故尔贫道适才说这第一杯酒该敬五位上仙。”
五岳帝君相互对望一眼,北岳帝君望着南岳帝君微笑道“今日是我们两百年来第一次相聚,当尽情欢饮,叙久别之情,释烦心,洗愁肠,切莫辜负了案上的琼浆玉液和天界的仙品。”边说边将目光投向赤脚大仙。
赤脚大仙微笑着附和道“上仙所言正是贫道之所思。”
众仙相互交换一下眼神,爽朗开怀,互敬酒杯一饮而尽。玉女逐次给众仙斟酒,当斟到大仙的酒杯时,他身躯微微一颤,伸出抖动的右掌盖住杯口。玉女顿时止住倾斜的壶口,正谈论的众仙立时察觉到异动,六双目光齐整整地投向赤脚大仙。
一旁的雁荡山真君朝他小声道“上仙可是贵体不适?”
赤脚大仙摇了摇头,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憨笑道“对不住了诸位上仙,贫道失礼了。本来今日欢聚宜畅饮淋漓,不意这九千年御酒太烈了,贫道刚饮一杯就醉意十足十足。”说到最后口舌僵硬,身体剧烈晃动,倾尽全力地说完最后两字后,几致扑倒。
两个童男急忙扶住他,东岳帝君的双目闪过一道精光,微笑道“既然赤脚道兄不胜酒力,又身衔帝旨,急须回宫复命,孤这就差卫队护卫道兄回南天门可乎?”
赤脚大仙闻言,浑身一激灵,示意两个童男放开他,尽力稳住摇晃的身躯起身,拱手道“多承五位上仙的关怀体贴,贫道在此拜谢厚意。周天仙圣俱知贫道好饮,此九千年御酒虽烈,贫道勉强能支撑,不必劳扰诸仙。”
言毕,他吹了个口哨,短暂的寂静后,一只羽翼丰艳,一人之高,浑身金晕缭绕的彩凤瞬间出现在大仙的身后,玉女,童男急忙避开。大仙吃力的一运神识,一朵祥云生于足底,托起他跨上彩凤,待他坐稳后朝五岳帝君、雁荡山真君及侍从仙人深深一揖。
五岳帝君和雁荡山真君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一碰撞,嘴角飞掠过一抹会心的笑意。
随着彩凤长鸣,赤脚大仙抛下一句“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再期后会”会字一落下,彩凤转身走出水榭,展开丈余双翅一摆,顷刻之间已离开海岛一万余里。
赤脚大仙昏眩的精神一振,缓缓转身,朝万里之外的海岛发出神秘一笑,又回头仰望天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刹时萎靡,昏昏欲睡。
待赤脚大仙离开众仙的神识范围后,雁荡山真君转身朝五岳帝君作揖道“赤脚大仙圆滑透顶,刚才小仙在中土的金华府向他陈诉道乾御福仁寿天尊一党的蝇营狗苟,蚀蛀三界,以期彼回宫后,向昊天陛下进直言,向凌霄宝殿的众圣万仙揭露仁寿天尊的奸宄罪恶。不意,彼顾左右而言他,说什么“春雨、夏雨”俱是乾坤阴阳时序所运,非仙圣神力所能作弄。实在是有负陛下的信用之恩,愧居腹心之寄。适才南岳帝君又极言仁寿天尊浊乱三界,哀布万域,希冀彼回心转意。不想,彼又闪烁其辞,伪醉离去。凡间鄙语云面厚十层甲。小仙看他面皮之厚甚于百墙!”
中岳帝君听罢,笑道“赤脚乃是中土荆南一鄙夫,在司马氏晋季衣冠南迁后,中原大地斗战不绝,挥刃不休,可谓是积尸草木腥,流血丹原川。彼凭借赤心热忱,赠医施药,扶贫济苦,略有名望。后因救护千余个饥困平民,而被盗匪脔食,所救之人,大发善愿,为其立衣冠冢,立祠建堂以飨香火。昊天陛下感怀,征召其魂魄升天,登仙箓,居凌霄。彼性格落落大方,不阿于贵,故得陛下的信任。掌枢二千余年的仁寿天尊亦无奈其何。彼之心志如你所言,事已至此,都在意料之中。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目地已达成,不必介怀。”
雁荡山真君躬身道“帝君教诲的是,小仙糊涂。”
西岳帝君一拍案几,恨恨地道“当今妖邪横行无忌,上凌天宫,玄冥冰魔窃据北极道和紫徽大帝的法脉圣地,凌厉蛟龙毒乱四海,血魔、旱昊、蛛蜾、蝎钺污虐中土的四省万里王化。凡此种种,皆因四御大帝迫隐两千年,导致豺狼塞清要,恶虎僭台鼎!本来天界神职编箓,六合万域的福地仙阙皆有名额。不意,那仁寿天尊自领中枢,滥施恩泽,阴幸固位,乱择羽士,不分根器深浅,不分良稂,不论臧否,私心炽盛;自姬周以降至今,九流乱品,职浮于事。仁寿天尊不仅擅立彰武、彰德、彰义、彰威、彰信五军兵将,由其心腹程延信、赵元武统领,与东极青华大帝、北极紫徽大帝、九天荡魔天尊真武大帝、托搭天王所辖的神兵天将以及戍卫三十三重天的诸路神兵天将抗衡;这还不算,彼又以海量根浅器薄之徒渗透其中,尤其是以戍卫每重天的十万天兵为重为烈,美其名曰休戚与共;那程延信乃是千年毒蟒成精,赵元武乃是千年恶虎成精,两者都是谄媚于仁寿,才得以登圣阙,掌重权,领雄兵,两者的品性都是刚愎自用,横命不远矣。故与魔界攻伐的三百年来虽千征百战,终不能形成摧朽之势;最终导致了凌厉蛟龙暴乱四海,残下元,磔中元;玄冥冰魔霸北极道,乱人伦,毒苍生。其余六合万域的仙阙福地亦遭到彼托名分忧担务而渗透者不知凡几。”
北岳帝君肃容道“道友说的是武职,至于文职亦难脱彼之干扰。仁寿为了与四御大帝掌枢衡时分封授职的北斗七星、南斗六司、七元八极等元宿抗衡,又擅立弘文、弘泽、弘惠三部神职,由其腹心余元、余切、睿载三仙君执掌。其所用者多半是舞伎、奸臣、佞人、杂耍、奇巧、斗鸡走狗、蹴鞠等不胜枚举,可谓是乌烟瘴气,毫无纲常,此辈焉能保卫三界,福泽苍生。原本天界在四御掌枢时,凌霄宝殿议事无丝竹管弦,仙卿庄穆矜恪,各抒己见;如今是靡靡之音,仙卿走马观花地议事,形成了仁寿天尊的一言堂。原本天界在四御掌枢时,鲜有安天大典,蟠桃盛会有定期,其间虽亦置清歌雅舞,翥凤翔鸾,以助兴悦境;置八珍玉食,色味俱佳,凤髓龙肝,口味浓郁以增情赏劳,一切雅有节制,仙卿洁身自律。可如今却变本加厉,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下的,不择吉会地歌舞升平,秋词靡靡几时止;不择尊卑,不分上下,俱是花天酒地,侍仙成群,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枕安于金屋,醉卧于明眸。经曰居顺境中。眼前皆兵戈刃矛,销膏靡骨而不知;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此语不惟谕诫凡间,亦可诫谕吾辈羽士。如今势局至此,皆因仁寿之党上蔽圣聪,下误三界,罪盈恶贯久矣,好在风雨即逝,耀阳将至!”
雁荡山真君听完,疑惑道“禀帝君,如今魔界虽与我天界势均力敌,形成对峙;但毫厘之域犹苦于厉妖,墨云遮阳,淫雨霏霏,不知何时方能天朗月明?”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回想起北岳帝君适才所言的尾语,双眼一亮,躬身道“莫非是紫徽大帝回銮,将率领麾下勇悍气壮的部曲与真武大帝、东极青华大帝、托塔天王等各路元老兵将一起殄灭残毒三界的兆妖?”
东岳帝君微笑道“你不必心急,时机一到,自有分晓。届时可能还需劳动你东奔西走,以助大计。”
雁荡山真君听此,一脸茫然,躬身道“遵谕。”
南岳帝君亦轻拍案几,气冲冲地道“几位道友说得是,仁寿任人唯亲,居然认一个狐狸精为义子,那孽畜自持皮囊,巧舌百端,被彼封为昭司孝文普圣君,专典凡夫俗子,披毛带角等造福苍生,功满行达,允登仙箓的要职。不意,彼所用者多数是鼠心蜗肠,尖嘴薄舌之徒;导致驽马铅刀,绵力薄材者窃职事;不稂不莠,狼贪鼠窃,罪恶昭彰者冒仕地仙山神。尤其是中土湖广、江西境内的山神地仙之首娄影、娄丽、鹣良、鹄倩四贼曲附巨妖旱昊,心术不正,狼心狗行,大肆残虐洞庭、鄱阳两湖以及赣江、汉江、湘江、长江等水神及龙族。可怜龙族之首的四海龙王被凌厉蛟龙困辱,其分支远属亦遭到勾搭毒妖的佞仙戕害。孤王曾经多次欲率兵剿贼除奸,可俱是一受制仁寿向昊天陛下所进献的“列圣禁止擅离福地仙阙”的谗言禁锢;二受仁寿暗插在孤王身边的爪牙干扰。诚为可气!”
东岳帝君点头道“彼等的所作所为确实可恨。似掞藻飞声,弸中彪外的陨仙竟因形貌不佳,就遭到文普的鄙夷放逐,恨恨不平之下,率领部曲数千妖仙投奔凌厉蛟龙,供贼驱使,诚为慨叹。仁寿的爪牙遍布细流砾土,恐怕我们面前的酒馔亦要带回以塞谗口,真可谓是太牢喂虎!”
雁荡山真君听此,恨恨地叹道“目下赤脚大仙不肯切谏陛下,暴仁寿之奸险。我们去面陈又恐遭到彼谮毁为违敕旨,阿党挟上。从而煽逆构隙,徒资妖邪耳,如之奈何?”
东岳帝君平和道“放心吧,有道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网之下,凶虺狠虿终食恶果。你先暂回仙山,晓谕青城山、龙虎山、齐云山及五岭志节贞廉的仙家候时待机。”
雁荡山真君恭敬地道“遵谕!”朝五岳帝君深深一躬,便驾起祥云,携带童男童女返回仙山。
待其远离后,东岳帝君长舒口气,道“四御大帝暗谕目下凌厉蛟龙远离东海,远赴瀛幽之地潜修,委兵柄于陨仙,委四海庶政于敖鑫。虽然陨仙事贼,敖鑫血债累累,但将来可用;割宰中土的数贼、凌厉蛟龙、玄冥冰魔数年后自有先天大圣来扫灭,我们静待上命,侧旁协助即可。”
其余四岳帝君点了点头,北岳帝君冷笑道“赤脚这次回宫后,天界将有一场血光之灾。仁寿深知三界万域对其切齿含愤,定然会命令所辖的部曲兵将独自弥平这次灾厄;待其大功告成后,必定更加骄狂自大。等到天界清靖四海,收复失地之日,彼必自吹自擂,扬言平贼如覆掌耳。我们且冷眼看螃蟹,观彼横行到几时?”
四岳帝君闻言,拊掌捧腹,在大笑声中,随着五片祥云腾空而起,岛上恢复如初。四周狂风卷浪,洪涛倒海,青天骤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