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芙穿书前,虽是孤儿,却被师门上下捧在掌心,极尽宠爱。
她自己也根骨奇佳,修行神速,成为了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跟着师父游历世间,卜算天地万物,从未有过失手。
而如今,穿书不过六日,她便做了旁人的棋子,成了皇帝清算政敌的一把利刃。
她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让相思离开,也谢绝了裴景行的探望。
她静心起卦,画了一张又一张符篆,而后她长跪在香炉前,默念了一夜的往生咒。
东方既白,耳边传来鸡鸣,云芙仍跪着,焚烧着符篆。
“薛家本不是什么善人。”落祈月走到云芙身边,和她一起焚起符纸。
云芙没有答话,她眼下乌青,神情木然。
“我的功德增加了,一次因为帮苏梨伸冤,一次因为薛家被贬。”落祈月继续说着,手上的动作未停。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悲悯。
经过一夜的操劳,云芙的声音已然沙哑,“我知道薛家有罪,但这些罪中并没有谋反。”
落祈月看着云芙泫然欲泣的神情,叹了口气,“你可知,因薛家枉死的人有几何?”
云芙闻言,终于将目光从随火而逝的符咒上,转移到落祈月身上。
“六万有余。”
“怎会?”云芙瞪大眼睛,而后掐指卜算,默默垂眸,“洪水决堤。”
“是,薛氏贪墨修堤款,决堤后又隐瞒灾情。那段时日,冥界新增鬼魂甚多。”
云芙重重叹了口气,眼泪倾泻而下,“我明白,落祈月,我明白薛氏并不清白。可是,他们不该因我而死,我的手上,沾上了那么多人的血……”
落祈月将云芙揽入怀中,云芙倚靠在他的肩头,放声哭泣。
“阿芙,你除过那么多恶鬼,你可知,薛氏便是活着的伥鬼,多活一天,便多作恶一天。”
“落祈月,我从没杀过人。”
“阿芙,他们并非因你而死,而是皇帝,而是皇权。”
落祈月轻轻拍打着云芙的背,云芙痛快地哭了一场,情绪渐渐稳定。
“落祈月,多谢你。”她从落祈月怀中抬起头,扶着香案想站起身来。
可长跪一夜,她的腿早已失去知觉,她重重往地上跌去。
落祈月忙再揽住云芙,而后手臂一带,小心地将云芙打横抱起,仿佛在捧着极易碎的瓷器。
“落祈月。”云芙轻唤出声。
落祈月没回答,而是抱着云芙走进卧房,将她轻放在床榻上。
“你一夜未眠,好好休息。”
语毕,他给云芙褪下鞋子,掖好被角,退出了卧房。
云芙闭上眼睛,却思绪杂乱,难以入眠。
她索性坐起来,打坐卜算。
一月后继任大典自己的命运,依旧算不出。重新起卦,算老皇帝大典当日的气运,亦算不出。再算老皇帝中毒的凶手,还是未明。
看来一月后自己的劫难仍在。
云芙眼眸一暗,她翻身下床,踉踉跄跄地走回香炉边,焚香静心,卜算起裴景行来。
只是这次,她没有问一月后的灾殃,而是运行全身灵气,卜算起裴景行的命途。
幼时富贵,突遇变故,命悬一线,唯有一丝生机。若生,其后显贵无比。
云芙抿唇,支撑起身子,又算了一遍。
亦是如此。
她如法炮制,算起老皇帝的命格,卦成,她皱眉,心底却隐隐有一丝畅快。
命不久矣。
接连卜算三次命格,云芙已是满头细汗,灵力极大损耗,连站起身子也不能。
她便跪坐在蒲团上,宁神思索起现在的局势,皇帝将死,兰清淮病重,岚国皇位无人可继承,必将摇摇欲坠。
裴景行,裴家,裴大将军裴跃云。
云芙想起在书肆买的《裴跃云征秦传》,里面对裴氏极尽溢美之词。
薛氏文,裴氏武,薛氏鱼肉百姓,但裴氏却是受万民敬仰的清正好官。
若这岚国不再属于兰家。
云芙想法一出,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莫非一月后的灾殃,是裴氏对皇帝的清算?
正想着,落祈月捧着一包东西从窗户飞身而入。
“你怎么从窗户进来了?”云芙一脸惊愕。
落祈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又把云芙扶到桌边坐下。
“我不是让你休息,你怎么又跪,可是还没想通?”
“想通了。”云芙微微垂眸,“我需自救,亦有更多人等着我去守护,便不能将自己困于此处,止步不前,磋磨道心。”
“想通便好。”落祈月打开桌子上的纸包,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荷花酥。
云芙眼眸亮起,“这么早,点心铺子开门了吗?”
“没有,我直接从厨房拿的。”落祈月托腮看着云芙,笑容明媚。
凡人看不见落祈月,说是拿,怕是偷。
“刚长了几分功德,你怕不是想都还回去?”云芙怒瞪向落祈月,准备拿点心的手也收了回来。
落祈月轻笑出声,一双眸子水光盈盈,“好阿芙,我留了银子的。”
他拿起一块荷花酥,放入云芙手中,“你安心吃便是。”
云芙这才吃起来。
昨日寿宴云芙便水米未进,现在被刚出炉的荷花酥一勾,云芙的肚子便咕咕叫起来。
云芙耳尖微红,落祈月仿佛没听见,只给云芙添着茶,让她慢些吃。
吃饱喝足,云芙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原本说,一个鬼魂只能现身一次,那梅妃岂不是再不能现身了?”
“怎么,还想着兰清淮那小子?”落祈月眼神微暗,给云芙添茶的动作一滞。
云芙叹气,眼神飘向窗外,“我不愿再见他,但若有机会,还是想让他们母子见最后一面。”
太子府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梨花树,花开花落十载。原主记忆里,兰清淮总是在梨花树下久久地坐着发呆,从六岁到如今十六岁。
“能见。”落祈月不愿看见云芙伤感的神情,又往她嘴里塞了块荷花酥。
云芙回神,拿下荷花酥,眉头皱在一起,“我实在吃不下了。”
落祈月轻笑出声,“那便不吃了。”
他从云芙手里拿过那块荷花酥,自顾自地吃起来。
“那日不是梅妃,是我所施的幻术。”
云芙本还在在意那块荷花酥自己已然咬过,被落祈月一打岔,便惊愕地瞪大眼睛,“幻术?”
“拟形也许不真,但拟声可有七八分像。”落祈月吃完荷花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云芙勾唇,“你不是鬼吗?还能吃人类的东西?”
“自然能。”落祈月挑眉,嘴角微勾,没骨头般倚在桌上,眼神慵懒戏谑地看向云芙,“除去会些法术,我与寻常男子无异。”
云芙被他看得脸上一热,忙起身落荒而逃。
落祈月恣意的笑声从她背后传来,云芙的脸更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