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闹剧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除了深受打击而黯然离去的年迈医者之外,在场的其他人却是并未放在心上。
青阳雪等人跟在两名西院侍女的身后,一路去往西院主卧,那里正是炽阳天云在西院下榻的地方,一睡不起的地方自然也在那里。
在炎黄大地,出身名门之人尽皆严谨守礼,孤男寡女不可共处一室。便是炽阳天云此时人事不知,亦是如此,名门之礼,岂可罔顾?
名门大族的嫡系子弟,一言一行往往关系着整个势力的颜面,个人不守礼法,会因此受到影响的绝不限于个人,同时还会上升到整个势力的层面,让人诟病。
虽然世人都知道炽阳天云即将在一日之后正式入赘青阳氏,但那终归是一日后的事情,此时逾越,无论如何也是于礼不合的,这很容易让青阳氏在别有用心的人攻讦之下陷入被动局面。
因此,青阳雪倒也坦然,并未支使一众侍者暂且退下,而是让青衣红鸾拿了一方质地细腻的绢帛手帕盖在炽阳天云手腕上,方便自己为其号脉诊断。
青阳雪久病成医,本身对于医药方面的典籍更是有颇多研究,两相结合之下,她的医道造诣甚至比姬水流域内绝大多数的医者更加高明。
若非青阳雪自身体弱多病,以及出身名门的牵绊,她如今恐怕早已是名传四方的一代女神医了。
医道难入,在这个时代愿意研习医道的女子更是罕有,这就导致了绝大多数医者都是男子,偏偏古礼严谨,受限于男女授受不亲,很多女性病患很难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为此错过治愈时机者不在少数。
青阳氏有一个青阳雪,倒也是青阳氏女子的一大福音。不过也仅限于青阳氏内部罢了,她的身份容不得她到处行医救人不说,更重要的是她至今还是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当然不能抛头露面。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青阳雪缓缓坐在红衣青鸾刚刚搬来的竹椅上,玉手微抬,如葱般修长的玉指准确的落在炽阳天云手腕筋脉处,静心诊脉。
一时之间,屋内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干扰到青阳雪诊脉。
两次呼吸的时间内,青阳雪自然号脉完毕,此时正是秀眉微皱,显然也没将脉搏号个明白。
众人正以为青阳雪跟其他医者一样无功而返的时候,她却在此时开了口,疑惑道:“不对啊,他脉搏未见任何异样,观其面色更无大碍,偏偏一睡不起却又是为何?”
无意之间,青阳雪注意到了炽阳天云此时嘴角的一丝笑意,若非她足够细心的话,这一抹难以觉察到的笑意必然会被忽略掉。
青阳雪发现了炽阳天云嘴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又静心观察了炽阳天云几乎一盏茶的时间,心中才有了一个几乎可以肯定的答案。
一开始,炽阳天云嘴角的那一抹笑意,确实让青阳雪有些误会,竟是误以为炽阳天云是故意装作昏睡不起来戏耍青阳医者的。
可是随着后续的观察,青阳雪排除了被炽阳天云戏耍的可能性,最终有了一个几乎可以肯定的答案,那就是炽阳天云确实昏睡不醒,但这并非病症。
最近这段时日,炽阳天云连续遭逢巨变,不仅差点在青阳皓辰手上丢了性命,更是经历了炽阳氏被自己的行为连累而灭族的无尽悲痛。
如今他嘴角带着笑意沉睡不醒,想来定是梦到了往昔亲故尽在的时光,沉湎于亲故重逢的喜悦之中不肯醒来。
如此病症,并非寻常病症,当属心病。
心病还须心药医,适用于炽阳天云心病的心药,青阳雪拿不出来,便是偌大的青阳氏也拿不出来。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生死是绝不可能逆转的因果,便是强大的炎黄至强者也做不到,不然的话屠敬明恐怕也不会被青阳双杰斩杀了。
青阳雪诊断出炽阳天云一睡不起的病因,这一消息第一时间传入了还在扯皮不休的青阳长老会,在众人错愕之余,谁也没有心思继续跟刚刚的对头唱反调了,一个个火急火燎的冲出了临时议事堂,直奔青阳北侯的氏族长大院而去。
青阳双杰虽然跟炽阳天云同在一个大院内,但奈何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稍微晚了些,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西院内早已经人满为患了。
此时的西院,除了青阳氏各位长老之外,还有不少来八卦的三姑六婆,以及很多凑热闹的各家小年轻。
如果是在平时,青阳氏之人看到青阳双杰都会礼貌谦让,但如今涉及到青阳雪和她的未来夫婿,竟是谁也没准备让青阳双杰挤进去,愣是将他们二人堵在了西院大门外,寸步难行。
兄弟二人这还是第一次被青阳氏族人如此对待,便是一向不苟言笑的青阳皓月也都觉得略微有些尴尬,苦笑道:“算了,我也懒得进去了。”
说着,青阳皓月竟然就近找了个宽敞些的地方,舒服的躺下闭目假寐起来。
青阳皓月如此做派,青阳氏众多族人却并不觉得惊讶,只要跟青阳皓月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慵懒才是他的常态,他是一个能坐着就绝不会站着的‘懒人’,他甚至可以因为自己懒得管事而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青阳氏第一继承人身份。
事实上,青阳皓月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让青阳氏族人们很是惊讶了,他要是再为了进去看看炽阳天云而硬闯,那岂不是要惊掉一地的下巴?
一看青阳皓月已经躺在地上沐浴日光,青阳皓辰倒也懒得再去跟围堵在这里看热闹的族人抢位置了,不过他青阳皓辰还是做不到像青阳皓月那么随便躺下,只好回自己的院子搬了一张竹椅过来,坐在了青阳皓月不远处。
很快,西院内的消息陆陆续续传了出来,众人不自觉的跟着议论纷纷,一时间各种议论声嘈杂着,犹如坊间闹市一般乌烟瘴气。
青阳皓辰剑眉一挑,呢喃道:“心病?这可麻烦了,历来心病难医,便是因为这心药难寻啊!”
炽阳天云不愿醒来,不单单是不想放弃梦中的亲故温情,更是不愿意醒来面对残酷的现实。
这一点并不难看出,青阳氏的众位长老在知道炽阳天云是因为心病才一睡不起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知道了症结所在,但却无人能够解决。
首先,人死不能复生,青阳氏无法让已被灭族的炽阳氏重现往日光辉。
哪怕退而求其次,这一时之间,青阳氏也无法找到流落在外的炽阳氏幸存族人,更别说及时带到青阳氏来了。毕竟距离婚礼盛典已经不足一日的时间,至少在时间上也是来不及的。
不知道病因的时候,大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各种馊主意层出不穷。
现在知道病因了,大家还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但已经没有人乱出馊主意了,反而出奇的安静,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心急如焚的焦虑之色。
青阳皓辰心中焦虑、烦躁,一看青阳皓月还是一副那么慵懒、悠闲、享受……事不关己的姿态在沐浴阳光,心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对氏族事务漠不关心就算了,怎么可以连小妹的终身大事都一点不上心呢?
正当青阳皓辰准备拿出兄长的姿态稍微教育一下弟弟的时候,青阳皓月却是当先开口了,不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慵懒无力:“谁说心病就一定要用心药医了?”
青阳皓辰微微皱眉:“难道心病还能用其他法子来解决?”
青阳皓月懒洋洋的半睁双眼,瞥了自家大哥一眼,毫无形象可言的爬起来,连身上的灰尘都懒得拍,转身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只留下一句颇有些无头无脑的话:“愚昧之人才会在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上白白浪费精力……”
青阳皓辰虽然知道这句话可能就是唤醒炽阳天云的关键,但这句无头无脑的话却又让他一时间头脑发胀。
青阳皓辰能够确定自家二弟绝不是信口胡说,但又无法理解他那与常人迥然不同的想法,一时之间犹如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一般愣怔当场。
呆立风中好一会儿,青阳皓辰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青阳皓月的身影,甚至好几个凑热闹的同辈小年轻此时还很是好奇的围着自己看……
那猎奇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快看,长公子居然也会跟普通人一样发呆啊?
一时间,青阳皓辰窘迫万分,要不是他还要把青阳皓月的话转达给长老会的其他长老,他都想直接开溜了。
事已至此,青阳皓辰也只好厚着脸皮、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行了行了,都别堵着了,我有正事要进去找找长老们,”青阳皓辰为缓解自己的窘迫特意咳了咳道:“咳咳,大家伙儿都让让,给我让出一条路来,事关重大,当真耽误不得!”
事有轻重缓急,凑热闹的人群先是一阵窃窃私语,随后默契的让出了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路来。
青阳皓辰强自镇定的走完人群让出来的通道,最终还是没忍住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脱离了人群。
身后响起的,是一阵并无恶意的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