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防,蝎钺突然大笑道“一群衣冠禽兽也敢在先天大圣的面前口是心非,欺心弄搔!真是不知尔等丧命后,冥府会判尔等入哪一层地狱,以偿还万千冤魂的怨怒!”
此言一出,徐卿玄依旧平静,两位帝君的脸色微变。
诸位官员则是或张口结舌,或对徐卿玄憎恶猜忌。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场地唯闻风吹火炬,火炬燃烧的爆烈声。
徐卿玄飞快的斜了一眼诸官,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又转过身去,内心决定用妖王的“悖论”来鞭策对百姓仇憎三十九年的福建主官,所以一脸平静的直视三妖。
蛛蜾、旱昊悚然低头,蝎钺依旧大笑道“天、人二界的一切,本座皆视为粪土烂泥,唯敬玄清你一圣人而已,不妨直言相告数千来人界何以换代更朝频仍?皆因什么狗屁皇帝老儿视天下如私产,天下所有的土地、粮食、财宝、女人等都是他一个人的。在这般上行下效的氛围带动下,各级的皇亲贵胄、官绅、地主、豪右、权门等纷纷照办,兼土地,刮民财,夺人物,莫惧章程,毫无顾忌;彼等兼吞天下大半的土地皆不纳税,小民所耕之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之税;几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死于饥荒苛政,死于权奸贪臣之手。皇帝为首的盘剥者之毒烈残暴,吾等茹毛饮血的妖兽不及万一。彼等视国法如敝履,任意践踏,任意妄为,却苛求百姓必须视国法为无价之宝,为人生信念,稍忤即罚,微逆即刑。这般令行相背,上奢下贫,百姓安得不反。本座虽引诱百姓寸心的贪私,然而,口惠实至,绝无二意;百姓虽自相残杀,却可体验一把皇帝老儿的日子,相信他们死得其所,死且无恨;总比为了什么狗屁皇帝老儿的私欲,什么杂种权贵的奢淫,什么虚空的社稷大计而糊涂枉死强几万倍!此番若非玄清你乃是天生地育,正气附骨髓,冰魂玉魄,法力通天,才能感化武平县那两村之人,达到感一人而化万人;若非玄清你降生于世,本座绝对不会败,绝对不会输!”
言毕,蝎钺哈哈大笑。
一番在儒门礼教,皇权专制看来“惊世骇俗,无君无父”的言论震得众官几乎惊掉下巴。
旱昊亦振气大笑道“这帮狗官奸吏们早就将平生所学的儒圣孟轲之言抛诸脑后!譬如什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被这些“道德君子”们颠倒篡改,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将食不果腹,灾喜难爱的平民百姓当作升官发财的筹码,当作攫权窃名的垫脚石;什么“君之视臣如草芥,臣之视君如仇寇”,被这些“道德君子”们曲解妄揣,为了自己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媚谀皇帝老贼,舔捧权贵的臭屁股,假托苍生大局以肥私,盗弄庶民休戚以壮家。别说是废烂、臭秽、屎尿般的人界了,这天地间哪有什么净土!玄清大圣你何苦守护这样一片削天下以养一人,是非混杂,善夭恶寿,污浊不堪的世界!”
蛛蜾亦振气大笑道“被儒门尊崇,历代皇帝小贼封为文圣的孔丘大言什么“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可上至皇帝小贼,中至贵盛权豪,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为了利益,无不弑父屠子,同室操戈,骨肉相残,却严格要求下层的百姓知仁守孝,遵礼畏法,做一个被驯化如狗牛的孝子贤孙。上令自堕,强下遵从,如此耻行恶为,真是吾辈被三界所排斥的邪魔不忍为。所以,这样一个只许盘剥者吃肉胡为,逍遥法外,淫糜逸乐,却不许被压榨者,被剥削者喝汤效仿的极不公正、极不公平的阴暗世界,不值得玄清大圣守护!大圣,快用您顶级的地水火风之法将这个残九十九人,乐一人的荒唐世界换掉!”
未待震惊憎恨的诸官,心怀猜忌的二位帝君发作。
徐卿玄直视“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三妖,温静地道“人界的纷争怨尤,恩爱仇杀是人界的事;但斩邪诛妖,匡扶正道乃是贫道的天职所为。似尔等这般寡廉鲜耻,笑里藏刀,血债累累的逆盗竟然还有脸假托圣言贤语,曲意妄揣,混淆是非,真是罪不容诛;似尔等这般口舌衔毒,动念戈矛,专务嗜血的恶魔,有什么资格谈论天道,谈论人道,有什么资格悖诽人皇,指斥牧守。吾道门有言天地无全功,万物无全用,圣人无全能。似尔等这般阴霾蔽内,满目灰黯,贬他褒己,杀戮为乐的孽贼,生前天诛地灭,死后乾坤不容!”
一番锋言利辞震慑得狂暴凶悍,气焰嚣张的三妖胆怯气泄,瑟瑟发抖。
两位帝君见此,暗中松了口气。
一众惊惧震骇,怒目而视徐卿玄背影的官员意少解。
东岳帝君朝恨怨内敛的诸官微笑道“本来奉上仙之命羁押此贼受审于列位贤牧良守,不意此贼竟敢出言不逊,有污列位的视听。依孤王看来,唯有将三贼暂押天宫严审后,再与人皇的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同审共判。不知列位意下如何?”
众官齐道“帝君之言甚善!”
西岳帝君微笑道“已是丑时二刻初,列位大人请先寝息,天明后还要如置仁山事宜。”
众官点头道“谨遵帝君之命。”
徐卿玄转过身来朝众官一躬身道“草民无状,冒犯诸位大人,得罪了。”
众官强压不满,齐道“不敢当。”
东岳帝君朝天将一摆手,天将点了点头,驱动驾马化作金光而去,二位帝君与徐卿玄在众官起身作揖中驾祥云而去。
待众仙远去后,众官愤愤不平地齐声道“好一个厉害的少年!不知是何来路?”
林健武挥手招呼一个亲兵过来,在耳边附语几句,亲兵点了点头,奔到衙门东南角的拴马桩,牵过一匹乌黑大马,跨马扬鞭往城外而去。
狄晖一副心事重重的道“诸位大人暂且先往馆驿歇息,天明后还有急务。”
众官齐拱手道“遵命。”便各自散去。
衙门东北角深巷里的几道黑影也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另一边,在福州城北的一道平坦山岗,四周戍卫着几十个天兵,在山岗中间的空地上则站立着东岳帝君、西岳帝君、徐卿玄。
徐卿玄朝二岳帝君拱手道“仁山之行有劳二位帝君筹划了,贫道就此告别,前往应天了。”
二位帝君用饱含深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齐道“上仙所虑极是,此方圆由孤王等主持,上仙可专意应天府。”
徐卿玄拱手道“另外,贫道还有一事要劳烦二位帝君,希望二位帝君为了福建的数百万百姓俯允。”
二位帝君一凛,齐声道“请上仙垂言,孤王等尽所而为。”
徐卿玄一揖,双手轻拈个“阵”字诀,随着一片金光闪闪后,山岗的阔地上骤然出现了五百个被灼灼红线缠绑,惊恐万状,四尺之高的妖将。
二位帝君满脸疑惑地扫视群妖,徐卿玄朗声道“禀二位帝君,此乃是蝎钺的爪牙,现在贫道移交二位帝君。伏请二位帝君将丑寇押送给福建各地的山神地仙,并转告诸仙让他们散布流言于辖区,就说仁山贼穴被铲平后,贼首落网,丑寇幸免于难者,蹿伏山林,被当地的百姓与山神地仙齐心合力所擒,以此震动早就对平民百姓不满的官绅、豪右。如此一则久遭妖逆所惑的百姓也算将功折罪,重归朝廷,令官绅、豪右心有所忌,短期内对已享三十九年轻税薄徭的百姓的盘剥刻榨有所手软,使久遭毒焰烈日,初归凉风清水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二则令崇邪敬妖久矣的福建生民复知仙道之恩典威严,洗释天、人二界上百年之芥蒂。不知二位帝君意下如何?”
二位帝君齐道“上仙披心相付,专门利人,孤王等敢不尽心。”
徐卿玄一揖道“拜别了。”
二位帝君齐道“上仙珍重。”
徐卿玄运起祥云,在二位帝君北眺的目光中化作一个小黑点。
东岳帝君叹道“真是柄利刃,可其寡欲淡利,良金美玉,风华绝代,不知如何驾驭?”
西岳帝君微笑道“经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彼纵是完美无瑕,然而,久居红尘,终究会现出缺疵。道兄,红尘塞心,差一将缚锁方伯升后,我等该回山了。”
东岳帝君微笑着点了点头。一个天将领令,纵金光往仁山而去。
天黑夜沉,在福州城东的军营里,一个黑影假为巡夜,伺机窃听帐篷内军士的密语。耳听左帐的兵士低言“千户有令,天亮后攻打仁山,可仁山有妖怪,这不是叫我们去送死吗?”右帐的兵士低言“仁山有妖怪坐镇,天神又相辅不出力,让咱们凡人去打,岂不是自寻死路。”北帐的兵士低言“妖怪占据了仁山几十年,听说上面有无数的金银珠宝,美女、美酒遍地都是,可有妖怪在,去了也是白搭。”南帐的兵士低言“都司大人虽说了,攻下仁山,上面的金银珠宝、美女、美酒任由我们取,我们几年的欠饷总算有着落。但有妖怪在,去了只怕是还没有享受到艳福,得到金银珠宝就已经被妖怪给生吞了……
黑影闻言,飞快出了夜防涣散的军营,在辕门跨上战马直奔福州城内的臬司衙门。在衙门口灯笼、火把的照耀下,那黑影居然是不久前由林健武派往城外的亲兵。亲兵在仆人提着灯笼引领下直往正在正堂议事的林健武、岳浩、狄晖的面前,将在军营所探听得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三位大人。三位大人听完后,不禁一愣,对望一眼,林健武脱口道“果然被徐卿玄料中了,看来福建的各个卫所要上报朝廷好好整顿一番了,否则突遭横变,何以御敌。”
拂晓时,天刚蒙蒙亮,北门外军营内,一夜惶恐难眠的四千兵校在鼓角的催促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披甲执兵,无精打采,陆陆续续的聚往校场。当他们一见到校场北面三辆囚车里的三妖,以及羁押看护着的五十个天将神兵后,顿时想起都司大人允诺他们的“仁山上遍地金银珠宝,美女、美酒无数,得者归己”。于是,一个个一扫气馁志颓,神气大振。
身穿绯红三品官袍的岳浩、狄晖,还有披甲戴胄,腰挎宝剑,披着外黑内红披风的林健武齐聚在天将的面前,检阅众军,满意的点了点头。
都司林健武抬头看了看连日阴云密布,今朝放晴的碧空,倍感舒畅,拨出佩剑,向天挥舞道“将士们,大家日训月练,思盼建勋,正在今日!铲平仁山,斩贼报国,正在今日!”
话音刚落,校场的擂鼓号角震天响。兵校们一个个热血沸腾,跟着擂鼓号角举刃挺枪,雷鸣般的鼓噪道“铲平仁山,斩贼报国……旌旗飘飘,尘土飞扬,大地颤动。升起的朝阳,将晨光洒照在铠甲上、兵刃上,刀山剑林透着寒芒,铠甲射着银霜。
林健武大喝道“出发!”身旁的传令兵挥动进军令旗,鼓手、号角手擂吹起进军之音,兵校闻声,一个个意兴高亢。长枪兵、短刀兵、盾牌手、火铳兵、弓箭手、旗牌手等整齐有序的开出营门。
此时,天上出现了一片祥云,为首的是鸳、鸯二仙、雁荡山真君、龙虎山真君以及浙闽两省的五十个山神地仙。鸳仙看了看仁山方向,朝众仙道“是时候了,现在仁山上的两贼已是两败俱伤,贼首方伯升为我们所制,明军一到,交给他们的主帅。”
鸯仙朝山神地仙道“诸仙施法将凡兵护送过去。”
于是,五十个山神地仙一起施法将四千兵校与由一百个亲兵护卫,骑着乌青骏马在前军的林健武护送到仁山的山脚。五十个天将神兵羁押三辆囚车在岳浩、狄晖饱含深意的注视下纵金光往泰山而去。
鸳仙对雁荡山真君、龙虎山真君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由诸仙了,贫道与师妹还要为孤童寻个人家。”
二仙及诸山神会意拱手道“谨遵钧命。”在“诸位拜别”中,鸳、鸯二仙往木马山而去。
雁荡山真君、龙虎山真君带领山神地仙护送狄晖、岳浩为首的福建九府五十四县的主官往仁山而去。
另一边,四千明军正欲出辕门,眼前一阵恍惚,待他们回过神来,顿时被眼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兵刃碎甲散落,腥气冲鼻的一幕惊呆了;众军微微一抬头,只见从山脚到山顶的台阶山道上布满残尸半躯,男女、老壮都有;山顶那堵用玉石堆砌起来的城墙已经被血水浸染得赤红锃亮,赤碧相杂,辉耀于辰龙冬阳;城墙内不断发出金属、兵刃的撞击声,砍杀声,凄厉的惨叫声、暴吼咆哮。
在前军座骑上的林健武看到久疏战阵的福建卫所兵被沙场的尸山血海给慑震得士气泄落,踟蹰不前,心念电闪,下马拔出腰间佩剑,朝山顶挥舞大喝道“将士们,此乃是仁山的贼寇相残,为利相攻。斩顽贼,取功名就在今日!上面的金银珠宝、美女、美酒谁得归谁!将士们跟我一起上呀!”
言毕,他提剑身先士卒,踩尸踏血,不顾一切的冲上仁山。一百多个亲兵亦刀剑出鞘,弃马冲锋,鼓噪跟进。
兵校们一听到金银珠宝、美女、美酒,顿时热血上涌,举刃挺矛,欢呼鼓噪,紧随其后,唯恐落后。
当明军登上山顶,冲进滴血如雨,积尸数层的碧玉城墙后。五年前的“地上天宫”,此刻已经变成了森罗炼狱。到处赤雾弥漫,血流成河,脏腑遍地,残肢乱舞,断臂乱飞,积尸数层,仿佛将青霄染成了赤腥;一座座宫殿,一座座楼阁亭台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浑身鲜血淋漓的男女老壮,一个个披头散发,赤脚碎衣,狂嘶吼啸地拼杀。除了盛宴的正殿外,其余的亭台楼阁、水榭走廊、宫殿俱是累累骷髅,森森骸骨堆砌而成。明军见此,先是一愣,不过很快便被正在各处操刀血战的男人、女人所吸引。一个个明军双眼发直,士气暴涨,鼓噪进军,如猛虎下山般直扑混战不休,精疲力竭的贪男淫女。
在明军短刀兵、长枪兵、弓箭手、火铳兵等有组织、有阵法的几个回合冲锋横击,结阵摧折下。残余的三千多贪男全部被斩首,成为明军邀功请赏之物;一千五百多个淫女全部成为俘虏,成为军妓、奴婢、私妇。大功告成的明军把一千五百多个女人争夺瓜分后,贪欲暴涨,将玉石城墙上的尸块肢体清理抛下山崖后,将城墙拆毁,瓜分一空;又将山道上的尸体碎肢清理抛下山崖后,用刀剑争挖夺刨青玉;意犹未尽,又将骷髅骸骨堆砌所筑的房屋合力推倒破坏,掘地三尺,山顶上的百间宫殿、亭台楼阁之间到处是争抢战利品的哄闹辱骂,喧嚣震天。常办盛宴的正殿,则是由林健武亲自率领雄骁的亲兵满弓,还有火铳兵镇守,四处奔走抢掠的士兵不敢犯。昔日膂力过人,荒淫无度的方伯升已经是桎梏重枷加身,羁押在正殿门口,抖如筛糠,屎尿一地。
在仁山上空的祥云上目睹这一切的狄晖、岳浩及九府五十四县的官员一个个惊愕不已,目瞪口呆。
雁荡山真君看了看对仁山实貌一脸不可置信的诸官,开口道“想必诸位大人都已经看清楚了,仁山除了正殿外,其余的房屋全部是用三十九年来在仁山争利相攻而亡的死尸构造而成,并非是如传言中的“金瓦玉墙,银柱珠栏”。此正殿诸位大人可役使反贼凶徒的家属拆木卸石,上奏朝廷,以助人皇扩建北平府,如此一来朝廷知诸位大人的忠勤勋庸;二来可惩戒罪犯的家属,令彼将所睹情形传于外界,自可净化妖气,百姓向善。不知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诸官忙作揖道“谨遵上仙的教诲。”
龙虎山真君亦道“儒家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吾道家亦言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这些言论,想必诸位大人早已烂熟于胸。经此一事,还望诸位大人能够多恤民疾,恩赈孤寒。此非徒为社稷生民,亦为诸位大人的升迁荣辱。还望慎思。”
诸官齐作揖道“谨遵上仙的教诲。”
雁荡山真君扫了眼在仁山大肆掠夺,不知疲劳的明军,朝诸官道“既如此,贫道就先回山了。诸位大人、仁山的兵校就由浙闽的山神地仙送回各自的原府原地。”
众官齐躬身道“下官等恭送两位上仙回府。”
于是,雁荡山真君、龙虎山真君在众官的躬身拜送中一个往北回雁荡山,一个往西南回龙虎山。
狄晖率领众官朝浙闽的五十个山神地仙躬身道“有劳诸位仙长了。”
众神回礼道“理所当为。”
时已至巳时二刻,可仁山上明军的搜刮挖刨仍未停止。除了正殿完好外,其余的各个地方都被挖掘得到处是坑坑洞洞,骷髅骸骨混合土石堆砌而成的建筑房屋全部被推倒破坏,骷髅满天乱飞,骸骨遍地乱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