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一支小队伍悄悄的离开了已经安静下来的后金大营。为了预防被龙井关上的明军发现,他们没有点起火把,而是贴着道路一侧的山壁摸索前进。在这支小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支千余人的队伍,他们一样没有点起火把,在寒冷刺骨的夜里静悄悄的往前走。
几里地的路程,这两支队伍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隐身在关墙外山壁的阴影下,前面一支队伍的领头人看了眼关墙上发出的隐隐亮光,然后回身走去了跟在后面的那支队伍里。
跟后面那支队伍的领头人小声耳语了几句后,布尔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队伍。
布尔和原本是海西女真中的乌拉部族人,万历四十一年努尔哈赤消灭了乌拉部,那个时候布尔和才十几岁。他所在的部族生活在一个大湖边,以打渔为生,因此这个部落的人水性都还不错。
回到自己的队伍,布尔和指了指城头的火光,又指了指路边结冰的山泉,接着他又比划了几个手势。跟在他身旁的人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交待完后,布尔和带人贴着山壁继续朝前走。当走到城下的阴影处后,他们横穿道路,来到了山泉岸边。
不用人命令,走到山泉边后,所有人开始脱去身上的棉甲。棉甲褪去,露出里面穿着的由不知名动物皮制作的黑色紧身衣服。
踩裂水面一层薄薄的冰层后,布尔和口衔利刃第一个下了水。哗啦声中,他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等待是难熬的,尤其是在寒冷的天气里穿的单薄的时候,岸上的人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而实际上布尔和才下水了一分多钟。
哗啦,水面荡起一个波纹,一个脑袋浮出了水面。
布尔和朝岸边的手下摆了下手,岸上的人见状慢慢的走进了水里。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口衔利刃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此时,不远处一名女真人探子看到布尔和等人全部下水了,他立刻反身回到隐藏在黑暗中的队伍中,找到带队的甲喇额真,小声说道:“大人,他们都下水了。”
甲喇额真闻言点了下头,然后朝手下人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只要城中一乱,咱们就立刻攻击城门。”
布尔和再次潜入水里后,奋力的朝水门游去。由于他是逆流而上,所以速度并不快。好在他们下水的地方就在城墙脚下,距离水门仅有十米左右,所以他们还是很快就游到了水门处。
水门其实并不是门,而是一个由钢铁打造的栅栏,栅栏将整个水道封死。要想通过这里进入城里,要么从城内用绞盘把水门提上去,要么就得弄断粗如儿臂的栅栏。
这两种方法都不是布尔和能做到的,他选择潜入城内的方法是贴着水门的最底部钻进城内。由于长时间的冲刷,此时河道底部和水门的下沿之间出现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通道,布尔和就是打算通过这里进入城内。
哗啦,哗啦,穿过水门后,布尔和轻轻的游到岸边,他准备上岸查探一下地形。
此时,距离岸边二三十米的黑暗中,几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水面。听到水声,这几双眼睛的主人立刻绷紧的神经。
“来了。”一人轻轻的说了一声,说完之后,他还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人。对方会意,然后伸手拍了他另一侧的人一下。就这样一个挨一个的传下去,藏在黑暗中的人都知道敌人来了。
后金大军是通过水门攻入的龙井关,这在后世的资料上是白纸黑字的写着的。刘学派人把这个消息送到龙井关后,王遵臣特意派人检查了一下水门。一开始并没有找到水门的漏洞,直到几名水性好的明军脱光衣服跳入水里检查一番后才发现,原来水门底部和河底砂石之间被水流冲出了一条沟,这条沟能容一个人通过。
发现河底的沟后,王遵臣没有立刻让人把沟给堵死,他琢磨着能不能利用这个沟坑建奴一把。思来想去后,王遵臣命人在距离河岸二十余米的地方修建了个藏人的地方。
今天白天,登上城楼的王遵臣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后金大军,看他们有没有仔细探查河流的情况。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到了,后金果然有人检查了一下河流的情况,于是乎,吃过晚饭后,王遵臣便在提前修筑的藏人的地方埋伏了一个连的士兵。
哗啦,哗啦,水声突然变大了许多,埋伏的士兵们看到从河里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影。粗略一数,足有五十多人。
人有点多啊,埋伏着的连长郝振义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他这一百多人能不能拿下这些潜入的建奴还真不好说。
从水底潜入龙井关的女真人不是五十多,而是足足六十个人,他们都是布尔和的同族人。
上了岸,女真人立刻离开河岸,朝城门的方向潜行。刚往前走了没多远,突然从地上暴起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这些暴起的人没有大喊,只是默默的将手中的长枪朝经过的女真人刺了出去。
噗嗤,噗嗤,利刃刺入人体的声音接连响起,惨叫声瞬间响了起来。
“不好,有埋伏,大家跟我往城门冲。”人影出现的瞬间布尔和就知道中埋伏了,电光火石间他就想好了对策。现在想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他能做的就是仗着己方强大的战力强攻城门,只有把后面的队伍接应进来自己才能活命。
郝振义用力抽回刺进建奴身体的长枪,然后再次用力的刺了出去。
噗嗤,好运爆棚的郝振义再次刺中了一名建奴。
“冲。”布尔和一边奋力向前冲,一边大声吼叫着。在他身后,还活着的部下跟着他的脚步一起向前冲。
如果布尔和回身战斗的话,仅凭郝振义这百多口子人还真不一定能把他们都留下。不得不说,造成这一危险局面的原因是王遵臣轻敌了。他以为建奴能进来二三十人也就顶天了,毕竟来的人太多了容易惊动城内的明军,一千多人一起围攻的话,进来一二百人也没用。
布尔和错估了当前的形势,这让他失去了唯一一个活命的机会。
前面四十多名建奴朝城门飞奔,后面是一百多明军在追。跑着跑着,周围提前安排好的柴堆都点燃了,建奴的身影在火光的映射下无所遁形。
“射箭,快射箭,别让建奴跑了。”追了几步后,郝振义朝城头大喊了起来。城上有执勤的一个连队,这是防止后金大军偷袭的。
城上的明军早已被城下的动静所惊扰,他们纷纷凑到这一面看了起来。这时听到郝振义的声音,执勤的弓箭手立刻拉弓搭箭。
嗖嗖嗖……
执勤的弓箭手不多,也就三十多个人,三十多支箭朝奔跑的女真人射去。
噗嗤,又是一阵铁器切割肉体的声音响起,女真人的队伍中又倒下了几个人。
嗖嗖嗖,一轮箭雨之后又是一轮,城头的弓箭手一连射了三支箭。在三轮箭雨的洗礼下,还活着的女真人已经不足十个人。
城内的喧哗声在夜色中传出老远,城外的女真人听到后立刻点燃火把,朝龙井关飞奔而来。
铛铛铛……
一阵敲锣声响起。由于摸不清城外到底来了多少女真人,城头上执勤的连长直接敲响了铜锣。
听到锣声,在城下藏兵洞里和衣而卧的几百名明军惊醒过来,他们起身抓起身边的武器朝外面跑去。
“不要管城内的建奴了,都回自己的位置,千万不能让建奴趁黑爬上来,否则咱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城头上执勤的连长焦急的喊道。
听到喊声,还在看热闹的明军士兵立刻跑过来,点燃一支支火把扔到了城下。
火光亮起,城头的人终于借助火光看到了正奔跑过来的女真人。
“开炮,快开炮。”看到密密麻麻的女真人正在飞快的接近城墙,城头执勤的连长吓得立刻大喊了起来。八门火炮早就装填好了散弹,连长这一喊,几名炮兵立刻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八门火炮怒吼着射出了大片的破片,破片击打在快速奔跑的女真人身上,直接将前排的女真人打成了筛子。
城内,布尔和扛着巨大的伤亡终于跑到了城门处,当他看清城门处的样子后,布尔和彻底绝望了。只见城门洞里填满了土石,还有乱七八糟的木头,根本不是短时间能够清理出来的,更何谈打开城门。
绝望中,布尔和转回身,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七个人了。
“投降吧,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郝振义带人将布尔和等八人包围了起来。女真人的单兵战斗力极强,即便己方人数是对方的十几倍之多,郝振义也不愿意冒险和对方死磕。
困兽往往能爆发出数倍于平时的战斗力。
后金的八旗并不都是建州女真,努尔哈赤是覆灭了海西女真的四个部族,以及野人女真中的一些部族后组建的八旗。其中只有建州女真是嫡系,其他的像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都是被建州女真灭族后才加入的,属于杂牌军。当然,这个杂牌的战斗力也很强就是了。
由于八旗的构成成分很是杂乱,所以后金也不是铁板一块。历史上,毛文龙建立的东江镇就有许多主动投靠的女真人。刘兴祚回明后,更是带了许多女真人部下去了皮岛。
见对方僵持在原地,郝振义继续劝说道:“你们都是勇士,没必要白白死在这里,大明优待俘虏,只要你们投降,我保你们性命无虞。”
此时,城外响起一片喊杀声,城头也相继开了炮,也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女真人接应进城的这些人。郝振义急于结束这里的战斗,好把自己的部下带到城上去阻敌。
许是看出了郝振义的焦急,布尔和哈哈大笑了几声,说道:“虽然我们逃不掉了,但是只要把你们牵制在这里,对我们城外的人就是有利的。至于投降,女真勇士是绝不会投降懦弱的南蛮子的。”
后面一句话,布尔和是吼出来的。
乌拉部最后一个首领布占泰统治后期非常的残暴,导致乌拉部人纷纷反叛,并投靠了努尔哈赤,所以许多乌拉部人对建州女真的认可度还是很高的。耳濡目染之下,布尔和对后金建立了非常高的忠诚度。
见对方态度坚决,郝振义也便不再浪费时间,他大声喊道:“弟兄们,用长枪戳死他们。”
一时间,数十支长枪朝布尔和几人刺了过去。
“杀。”八名女真人呐喊一声,他们用身体硬扛着攒刺的长枪,硬生生欺到明军面前,朝他们挥出了手里的短刀。
在付出了一死两伤的代价后,明军终于把八名女真人给全戳死了。
“把建奴的尸体抬到城上扔下去。”折腾这么长时间了,王遵臣睡的再死也该醒了。
呼,嘭,六十具尸体被扔到城外,正在攻城的甲喇额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是潜入城内的布尔和等人的尸体,他们失败了。
“撤退,撤退。”布尔和等人已经失败了,他们再打下去就是强攻了,这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于是甲喇额真果断的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很快,佯装攻城的女真人便撤退了,龙井关关里关外也安静了下来。当所有人都放松下来,许多人进入梦乡后,龙井关下后金士兵的尸堆突然动了一下,一只手一点一点的从尸堆里冒了出来。
紧接着尸堆最上面的两具尸体被推开,一个身影慢慢的站了起来,接着这个身影踉踉跄跄的朝后金大营走去。
天光放亮,树林里的小动物从巢穴里出来开始觅食,鸟儿也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树木之间穿梭,寻找自己能吃的食物。简陋的后金大营里,一队队士兵抱着武器穿梭在帐篷之间巡逻,负责做饭的士兵已经起床,简陋的灶台冒出了炊烟,一股饭香味慢慢扩散开来。
随着起床的士兵越来越多,后金大营里开始喧闹起来,骑兵们起床后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战马,并给它们喂水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