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闻言,看向云芙的眼神满是惊异。
“这怎么可能?我另有子嗣,我又怎会不知?”
云芙闭上双眼,将手悬在镇北侯手掌之上。她薄唇轻启,“十八年前,您结识过一名烟花女子。”
镇北侯的眼眸颤了颤,他微张了张嘴,“是。某一日,她独自离开,我们再未见过面。”
“她离开后产下一子,那孩子现在身在京都,替商容与……皇上办事。”
云芙说完,镇北侯的眼神变了变,面上浮现戒备。
“你究竟是何人?”
云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叹了口气,另起了个话头,“裴将军戍边时,似乎与您是挚友?”
镇北侯咽了咽口水,眼眸暗了暗,“不过点头之交。”
“国师继任大典时,幽州突发暴动,侯爷才被困在幽州,没法前往京都观礼。裴将军处斩后,幽州的暴乱便立刻止息,侯爷以为,这是巧合吗?”
镇北侯抿了抿唇,试探地开口:“你是云国师豢养的那只鬼?”
云芙身后的落祈月勾唇浅笑起来。
云芙有些失语,宁了宁心神,继续开口道:“若我说是,侯爷可有什么话要说?”
镇北侯垂首,手指下意识揉搓着,许久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请您随我去内室详谈。”
云芙依言,与镇北侯走进了内室。
一进房间,镇北侯便冷下了语气。
“我儿几月前,确实前往京都述职。回府后,便开始了梦魇。我只当是忧思过甚所致,如今经您提点,我才明白,他是被人暗害。”
“若您所言非虚,京都那位主子恐怕想将我与世子尽数除去,而后,立我与那烟花女子所生的儿子继任镇北侯之位。”
镇北侯面露愤慨之色,云芙心中的疑惑也尽数解开。
“世子进京述职时,是否也是举子进京赶考时?”
镇北侯点了点头。
“想来正是那时,商容对江影与世子下了咒术,想伪造出一出江影杀害世子的假象。”
镇北侯低垂着头,面色凝重,整个人佝偻着身子。
“我为苟且偷生,已弃多年老友于不顾,为何还要对我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云芙的眼神沉若寒潭,“侯爷浸淫官场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镇北侯长叹口气,“您既然是云国师的人,找到我,必然还有其他目的。”
云芙勾唇,与落祈月对视一眼。落祈月立刻在房屋四周凝起结界,云芙则卸去了催动浮生镯的魔气。
光影变换,原本做清秀男子模样的云芙,逐渐显露出自己的模样。
“国师?”
镇北侯旧日也曾入京,自然见过仍是圣女的云芙。他眼神惊愕,便要行礼下拜。
云芙连忙制止了他。
“侯爷是我的长辈,我怎能受侯爷如此大礼?”
“国师前来找我,可是为了说服我与您一起,有朝一日重回京都,然后……”
镇北侯没有说下去,云芙却在他的表情中读懂了他的揣测。
“兰清淮已对侯爷起杀心,您还打算听命于他吗?”
镇北侯神色复杂,“北境百姓万千,我随意行动,便是弃他们的性命于不顾。”
“可是兰清淮登基一年有余,岚国便处处民生凋敝,如此下去,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无辜丧命?”
闻言,镇北侯浑身一颤,嗫嚅片刻,而后目光一寒。
“国师所言真是让人醍醐灌顶。既如此,我便跟随您。”
“总有一日,我要入京,为我儿报这血海深仇。”
云芙心中的大石头落下,面色浮现释然。
离开镇北侯府,云芙发现江影一直跟着自己,似乎有话要说。
她一直走到客栈,待江影走进客栈,才迎了上去。
“仙师发现我跟着您了?”江影满面惊讶。
云芙轻笑出声,“若我连你的跟踪也察觉不出,又怎么当得起你这声仙师?”
江影微低着头,面色浮现羞赧,周身的局促减少了几分。
“你跟我这么久,可是有话要说?”
江影听见云芙询问,拧了拧眉,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仙师,世子真不是死于我手?”
云芙点点头,“自然。”
江影眼中瞬间落下泪来,他喃喃自语道:“幸好,幸好……”
“在侯爷府中,我已告知你只是梦境,你为何又要追我到客栈,再询问一遍?”
“因为……”江影双垂在身侧的双手轻颤,“我确有杀世子的动机。”
云芙目光闪了闪,她右手暗中掐算,心中震荡,最后化作重重的一声叹息。
“你并非想杀他,只是……”
云芙对江影安慰地笑了笑,“只是受限于世俗,不愿认可自己的真心。”
江影猛地抬头,表情呆滞,眼中泪水将落未落。
“仙师不觉得,我是中邪疯魔?”
云芙摇摇头,忽然想给江影多算一卦。
“你随我来。”
她拉着江影,走进内室,点燃了香烛。
她默念着江影与镇北侯世子的名字,又将自身魔力运转了个十成十。
术士窥见未来难,云芙此时,想替江影窥见更远的天机。
香烛燃尽,云芙心中也有了定数。
她缓缓开口:“来世,你与世子另有一段美满姻缘。”
江影已然泪流满面,他重重点头,向云芙深深拜谢。
江影走后,云芙灵力虚耗,头晕目眩,再也站不住,只得在软凳上坐下。
落祈月走到她身边,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解。
“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凡人,你又何必替他做这些?”
云芙扯动唇角,“我想帮他,便动手帮了,不过举手之劳。”
“你说得如此轻巧,卜算来世,可不是什么举手之劳。”
“我能力所及,便都是举手之劳。”
云芙笑容温和,落祈月无奈摇头,给云芙输送着灵力。
输送片刻,落祈月的面色突然改变。
他又凝神,探了探云芙的魔气运转。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落祈月的面上逐渐浮现喜色,“你体内虽依旧是魔气,却无魔气的肃杀,而是如灵气一般柔和。”
“阿芙,你不会成魔了。”
云芙闻言,立刻感应了一番自身的魔气,确实如同落祈月所说。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魔气外溢,情绪失控了。
她顿觉神清气爽,猛地起身。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今天要吃……”
尚未说完,她眼冒金星,又跌坐回软凳。
落祈月忙伸手护住她,眼中满是无奈,伸手在云芙额间轻点了点。
“你小心些,全身魔气耗尽,怎么还这么闹腾。”
云芙撇撇嘴,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镇北侯世子下葬当日,暴雨如注,淋透了整个幽州。
云芙坐在离开幽州的马车中,从车窗伸出手,去接缠绵的雨水。
“苍天若有情,怎会让好人平白蒙冤?”
“可是苍天若无情,又何必在今日落雨?”
裴灵萱的声音幽幽响起,云芙闻言,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
“因果循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云芙眼中清澈无尘,抬手拍了拍裴灵萱的肩膀。
“别想了,上天的报应来得太慢,我们亲自去报仇便是。”
裴灵萱点点头,扬唇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马车行驶数日,越来越接近岚国北境。
路上的人家越来越少,偶尔遇到些流民,都是满面尘土,骨瘦如柴。
裴家军被清算后,北境百姓便日日陷在战火之中,再无宁日。
云芙一行夜行日息,只为躲避劫掠的秦国士兵与山匪。
这日夜晚,马车正行驶在山间小道,两列手执兵刃的贼寇便从树林中窜出,逼停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