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庙看着就很有钱啊。”
癫僧咂巴着油亮的手指头,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意味。
妙空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兰若寺,来来往往的香客都是一副平安喜乐的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偶尔碰见熟人,便勾肩搭背的打个招呼。
很奇怪……
明明是其乐融融的场景,妙空却看出了几分诡异的意味。
一百个香客里面有九十九个是男人,偶尔有一个女香客,也是进去寺庙进香,而不是出寺庙回家。
那些互相打招呼的香客也很奇怪。
妙空分明看到,一个富态的员外,穿着绫罗绸缎,却跟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的农夫勾肩搭背,轻声谈笑。
这一幕可以解释成我佛宝地众生平等。
但那笑容,分明有几分莫名的,心照不宣的意味在里面。
那个笑容,如果是十五岁的妙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岁的灵魂可就能察觉出不对劲了。
众所周知,人有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一起扛过枪。
还有……
这里的男香客很像第四种。
也只有这种关系,才能让两个身份差距很大的男人勾肩搭背,忘记阶级之类的东西。
可是,这种“同道中人”的笑容出现在烟花巷柳之地一点也不意外,但这里分明是庄严的寺庙!
有问题!
“前辈……”
妙空心里敲响了警钟,他回过头,准备请教一下癫僧。
但回身之后,那里还有癫僧的影子?
癫僧不见了。
“呼……”
妙空吐出一口浊气,这已经能够表明癫僧的态度。
兰若寺的问题也好,诡异之处也罢,都需要妙空自己去探索,癫僧不会帮忙。
接下来就要靠自己了!
妙空抬手摸了摸眉心的莲华印记,不悲不喜的迈步,走向兰若寺的门口。
走到兰若寺前,妙空拦下一位中年知客僧,双手合十行礼。
“见过这位师兄,小僧金山寺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贵宝刹拜会圆法禅师,有此信物为证。”
说着,妙空露出手腕上的黑檀木念珠,法海只说这是信物,但经过之前画皮鬼一事,妙空知晓此物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佛宝。
那知客僧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妙空,突然眼睛一亮,很是热情的还礼。
“原来是金山寺的师弟,快快请进,贫僧这就带师弟去见主持!”
“劳烦师兄了。”
“不妨事不妨事!”
知客僧热情的有些过了头,拉着妙空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
很快,二人来到了大雄宝殿,雕梁画栋,处处金漆,端的是华贵庄严。
在正中的如来佛祖塑像前,盘坐着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十分的瘦小,就好像一只猴子,却披着华贵无比的袈裟,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旃檀功德佛所持锦襕袈裟恐怕也不过如此……
妙空心头如此感叹。
“主持,有金山寺弟子妙空前来拜会。”
知客僧对那背影恭敬的行礼,而后躬身离去。
到现在,一切都还算正常。
妙空打量着眼前的背影,走到侧面双手合十行礼。
“金山寺弟子妙空,见过圆法主持。”
“是法海的弟子啊。”
那老僧终于抬起头来,他太老了,老到眼皮都耷拉了下来,长长的寿眉直到耳垂,脸上有不少的老人斑。
但一双眼睛却很是剔透。
“孩子,来。”
圆法老僧慈祥的笑着,费力的拖来一个蒲团,示意妙空坐下。
“多谢主持。”
妙空在圆法老僧的侧面盘膝坐下,而后说道:“师尊嫌弃小僧愚钝,不通佛理,需得大德点化,故而命小僧前来请教主持。”
圆法老僧微微摇头,笑着问道:“世间那里有愚钝之人?六祖连字都不认识,却能够通晓佛经真意。我佛所重,无外乎一个缘字罢了。”
“我问你,你会念阿弥陀佛吗?”
“这自然是会的。”
“那,会打坐念经吗?”
“……也会。”
“会礼佛吗?”
“……会的。”
一问一答之间,妙空有些疑惑,这些问题,简直就是在侮辱一个佛门弟子,但圆法老僧问的十分的认真。
圆法老僧摇摇头,突然抬起手,示意妙空凑过来。
然后,一个脑瓜崩便弹在了妙空的额头。
“把这些都忘掉。”
圆法老僧与捂着额头的妙空对视。
“等你什么时候忘了阿弥陀佛,忘了念经打坐,忘了礼佛。”
“到那时,你就悟了。”
妙空闻言愣了,良久,他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却被圆法老僧制止。
“莫问,莫念,莫闻,莫争。”
“佛,只在心中。”
“去吧。”
说罢,圆法老僧闭目,嘴唇蠕动,却听不见在念什么。
妙空深深的看了老僧一眼,而后躬身一礼后转身离去。
大雄宝殿之外,那个热情的知客僧专门在等着妙空,见他出来,便欢喜的迎了上去。
“师弟可有所得?”
“圆法主持有大智慧,小僧惭愧。”
妙空说的是实话,方才的一番对话,他确实不太懂,但能够感受到,圆法老僧是一位真正有智慧的开悟者。
这似乎与自己所发现的,兰若寺的诡异之处相悖?
毕竟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的寺庙藏污纳垢?
然而接下来知客僧的话,却再次打破了妙空的想法。
“今日天色已晚,师弟便不要想太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师兄带你去客房,好生休息一会,等到了凌晨,带你去做晚课。”
知客僧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妙空上辈子见过不少,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和尚该懂的东西。
于是妙空适时的摆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凌晨做晚课?兰若寺修行这般辛苦的吗?”
“没错,这是兰若寺的特色。”
知客僧打了个哈哈,只说你到时候便知道了,然后便领着妙空往客房走去。
大雄宝殿内。
圆法老僧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塑像,看着那那悲天悯人的笑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法海……”